酒足饭饱之后,赵洪泽又在清风镖局里坐了一会儿。等下人将桌上的杯盘陆续撤下,他这才看向朱文清。
“文清,你带林县尉他们去外面再看看吧。我与文成许久没见,还有些家里的话要说。”
朱文清自然听得出这是什么意思,当即起身拱手。
“好。”
他说完,又招呼了林渊一声。
林渊虽然有些奇怪,却也没多问,跟着朱文清一道出了厅堂。
等众人走远以后,赵洪泽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没有继续留在清风镖局,而是让赵文成陪着自己回了县衙后堂。
房门一关。屋里只剩叔侄二人。
赵洪泽坐下以后,也没有绕弯子,抬头便问:
“说吧。你和那个林渊,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文成愣了一下。
“叔父指的是……”
“少跟我装糊涂。”赵洪泽看着他。“去年你带着上千人进山,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这才过去多久?山里的土匪头子,摇身一变成了你云阳县的护粮团教头,现在又成了县尉。”
“我今日看你们两个人说话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这些事情,你以前可一句都没跟我提过。”
赵文成脸上顿时有些尴尬。
“叔父,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那是什么样子?”赵洪泽眉头一挑。“去年还差点要你命的人,现在替你安置流民,替你练兵,替你剿匪。”
“我要不是提前派福伯来看了一眼,都快怀疑你是不是被人下了药,或者干脆让人拿刀架着脖子了。”
赵文成苦笑了一声。
“叔父就别拿小侄取笑了。当初的事情,小侄确实有错。”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神情也认真了些。
“那时候林渊刚吞掉山里的另一伙人,手底下人数一下多了不少。小侄当时的想法也很简单,趁他根基未稳,先下手为强。”
“毕竟云阳县旁边突然多出这么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换成谁来当这个县令,恐怕都睡不安稳。”
赵洪泽没有说话。这一点他当然理解。如果换成他。恐怕一样会动手。
毕竟官是官,匪是匪,可以用,可以当黑手套,但绝对不能不可控。
赵文成继续说道:“只是后来那一仗,叔父也知道结果。此人不但会带兵,而且对行军、布置、地形这些东西都很有章法。”
“我当时落到他手里,说不怕死是假话。可也正因为那一次,小侄才第一次发现,这个人和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山匪不太一样。”
赵洪泽抬了抬眼。
“哪里不一样?”
“他和以前我见过的那些山匪流寇完全不同。”赵文成停了一下。“自从兵败被俘后,不但这个人主动多给了 500 两银子,想要平事。再往后相处得越久,小侄就越觉得,此人虽然出身不好,但做事有自己的规矩。”
“至少到现在,他没有祸害过云阳县的百姓。反过来还帮了我不少。”
赵洪泽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有急着评价。
今日看见的东西,其实已经让他心里有了一些判断。
不说那训练场。不说清风镖局里那批明显不像普通乡勇的人。
单是今天这一桌饭,就足够让他重新看待林渊。倒不是他赵洪泽贪嘴。
他官做到这个位置,什么东西该从什么角度看,自然跟普通人不一样。
旁人吃到好东西,无非觉得香,觉得新鲜。可他看到的是另一层东西。
今天桌上的鸡鸭鱼肉,本身都不是什么稀罕物。真正稀罕的是做法。
盐水鸭也好,红烧肉也好,那些汤水也好,很多东西他以前连听都没听过。
更重要的是,这还只是普通食材。
如果换成更好的肉、更好的鱼、更好的山珍海味,再用这些法子去做,又会是什么味道?
赵洪泽不知道。但他可以肯定,不会差。而吃这个东西,和古玩字画还不一样。
字画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玉器也是如此。可人总得吃饭。
一日三餐,谁都躲不过。能偶尔拿出一道新鲜菜色,只能算有些巧思。
可若是能不断拿出别人没见过的吃食,那就已经是一种本事了。
在官场上,这种本事未必能直接让一个人升官。可一定能让别人记住你。
尤其是上官。有时候一个人缺的,就是这么一个让人记住的机会。
而林渊手里的东西,显然还不止这些。
想到这里,赵洪泽看向赵文成。
“继续说。”
赵文成点了点头。“前些日子北边又下来一批流民,县里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粮食和地方去安置。最后也是林渊帮忙,才把这一批人接了下来。”
“县里的崔家、卢家,以前办事多少还有些推诿,可这段时间也配合了许多。”
赵洪泽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他们为什么突然这么听话?”
赵文成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
“这个……县里出了一些力。林渊也出了些力。”
赵洪泽看着他。
“说人话。”
赵文成咳了一声。
“无非就是该讲道理的讲道理,该施压的施压。林渊手里有人,崔家、卢家也知道真把县里逼急了,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最后事情也就办成了。”
赵洪泽听完,点了点头。
这就合理多了。
光靠所谓侠义,解决不了粮食,也压不住地方大户。
能把事情办下来,就说明赵文成和林渊之间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做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那以后呢?你待如何?”
赵文成抬头。
“叔父是说……”
“我是问你。”赵洪泽看着他。“林渊这个人,你以后准备怎么办?他的想法,你摸透了吗?”
“我今日看下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你若一直拿他当一个普通乡勇头领用,早晚会出问题。”
赵文成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
“这件事,小侄其实早就想过。叔父今日也看到清风镖局那些人了。”
“我不敢说他们能以一当十,但至少比地方上那些临时拼凑出来的乡勇强得多。”
“而且里面不少人是真见过血的。”
赵洪泽点头。这一点,他白天就看出来了。
赵文成继续说道:
“小侄以前也想过,如果以后真有机会外放到别处为官,能不能把林渊和他手底下这些人一起带走。”
“有这么一支人马在手,很多事情都会方便得多。只是之前小侄自己也拿不准,这才一直没有跟叔父细说。”
赵洪泽听到这里,反倒没有生气。他只是深深看了赵文成一眼。
人都是自私的。
赵文成好不容易在云阳县弄出这么一支能用的力量,想先握在自己手里,再慢慢看以后怎么处理,很正常。
换成他赵洪泽。恐怕一样不会急着告诉所有人。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外一点。
“想用可以。但你得小心。”
赵洪泽虽然语气温和但是态度非常郑重。“别到最后借力不成,反被人吞了。”
赵文成立刻点头。“这一点小侄也明白。不过相处这么久,我多少摸清了一些他的性子。”
“此人不是穷凶极恶之辈。他能合作,也守规矩。而且答应过的事情,基本都会做到。”
“甚至此次他是亲自主动要求带人出去剿匪。虽然我没弄明白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想必对周围百姓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还有最重要的是,他听得进道理。”
赵洪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对他的评价还真不低。”
赵文成也没躲。“都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的肺腑之言。”
赵洪泽沉默片刻,才说道:
“人可以用。但不能没有牵制。你是朝廷命官,也是赵家的人。”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让自己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
“这一点,你要记住。”
“是。”赵文成应了一声。
不过很快又叹了口气。“只是叔父,这个人想强行收服,恐怕不现实。而且小侄到现在都没完全看懂,他到底想要什么。”
“你说他想造反吧,我看着也不像。真有这个心思,他现在很多事情根本没必要往官府送。”
“可你说他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也说不过去。”
“他现在有粮、有人、有地方,早就比普通百姓活得好太多了,可还是不停折腾。”
赵洪泽皱眉。
“你没问过?”
“问过。”
“他怎么说?”
赵文成想了一下。
“他说,他只是想让自己手里有足够多的力量。”
“这样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身边的人。”
赵洪泽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简单。
可越简单,反而越难判断。
想自保。到底多少力量才算够?
一百人?
一千人?
还是一万人?
谁也说不准。
不过眼下追究这个也没有意义。
赵洪泽很快换了个问题。
“他现在到底有多少人?”
赵文成也没有隐瞒太多。
“如果把山里那些隐户、流民和清风镖局的人全部算上,恐怕已经不下千人。”
赵洪泽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么多?”
“真正能拿兵器上阵的没那么多。”
赵文成赶紧解释。
“现在真正可用的战兵,不到两百。前两次剿匪又折损了一批。”剩下的大多还是妇孺、老人,还有刚安置不久的流民。”
赵洪泽这才稍稍点头。千余人口和千余兵丁。完全是两个概念。
不到两百可战之兵,虽然已经不少,但至少还没有夸张到让人立刻睡不着觉的程度。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问:
“前些日子你托我弄来的那批兵器,还有军马,是不是也给了他?”
赵文成点头。
“是。”
赵洪泽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真舍得。”
赵文成苦笑。
“不舍得也不行。北边现在什么情况,叔父比我更清楚。义宁府腹地前些时候都已经有人发现胡骑踪迹。”
“云阳县又在这个位置。真有几百胡骑突然南下,靠县里这些衙役和普通乡勇,根本挡不住。”
“所以小侄当时想的也很简单。多一份能打的力量,总比真出事以后坐在县衙里等死强。”
赵洪泽听完,倒没有训斥。
反而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
他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
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事情其实已经能串起来了。
赵文成不是被林渊控制。
也不是鬼迷心窍。
而是在一次失败以后,发现对方既有实力,又暂时没有反意,于是索性把这股力量拿过来为自己所用。
至少目前来看。这个选择并没有错。云阳县治安变好。流民有人安置。
匪患也少了。甚至现在连护粮团都练出了样子。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把刀,到底还能握多久。
赵洪泽停下脚步。
“行了。”
“这些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
“但以后凡是涉及他手里兵马、扩充人手这种事情,不要再完全瞒着族里。”
赵文成拱手。“小侄明白。”
赵洪泽嗯了一声,随后又说道:“今晚把林渊叫过来。我想单独跟他聊聊。”
赵文成抬头。
“叔父是想……”
“没什么。”
赵洪泽神色平静。
“我只是想亲自看看。”
“这个能让你从恨不得带兵剿掉,到现在开口闭口都是好话的人。”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文成听完,也没再多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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