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赵洪泽和朱文清并没有急着离开云阳县。
名义上自然还是巡视地方,今日看看秋粮准备,明日翻翻流民户册,偶尔再去乡下走一圈,看看护粮团操练得如何。
至于这里面到底有几分是为了公务,又有几分是因为清风镖局那边每天都有些新鲜吃食,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反正林渊该招待的一样没少。
第一天还算正式,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到了第二天,他就没那么大兴致折腾了,直接从拼好饭里弄些汤底、卤汁出来,再让后厨拿本地的鸡鸭猪肉往里面炖。第三天更简单,一锅肉,一锅菜,再弄两盆汤,照样把几个人吃得有滋有味。
林渊甚至都有些怀疑。
这要真把后世那些科技与狠活全拿出来,味精鸡精、火锅底料、复合酱汁一股脑往里招呼,这几位官老爷还能不能舍得走。
期间赵洪泽和朱文清自然也问过几次。比如这鸭子为何如此美味这糖水为何如此甘甜等等。
林渊自然是糊弄几句,纯属瞎掰,比如蜜雪冰城的全糖柠檬水,他就说要取无根之水,搭配上好的山泉水,然后再取山中野蜂蜜熬制七七四十九天。
产量颇低。至于鸭子和那些卤汁,就说有西域秘密香料,用一点少一点。
大雍朝讲究士农工商,又有良贱之别。庖厨、优伶这些行当,在士大夫眼里终究算不得什么体面本事。
吃可以吃,夸也可以夸,让他们真像个学徒一样追着问什么时候放盐、放几钱糖,那多少有些失了身份。
更何况林渊每次都只说个大概。几个人见他不愿深讲,也就不会继续刨根问底。
于是三天下来。别的有没有巡视明白不好说。
至少赵洪泽走的时候,明显比来的时候圆润了些。
等两位府里来的官老爷终于带着随员出了云阳,林渊也算彻底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他的称呼也终于变了。以前走到哪里,熟悉的人喊一声林教头,清风寨那群老人偶尔顺嘴了,还敢喊他大当家。
现在不行了。
“林县尉。”
“林大人。”
这才符合身份。
有一次训练结束以后,一个寨兵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张嘴就是一句:“林教头,下午还练不练?”
林渊当场脸一黑。
“什么教头?”
那人愣了一下。
“林……林县尉?”
“这就对了。”
林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以后加强学习,提高思想觉悟。”
那人站在那里半天没听懂什么叫思想觉悟,最后也只能老老实实点头。
“是,林县尉。”
官大官小暂且不说。反正这声“大人”,林渊听着确实比“大当家”顺耳多了。
而与此同时,六月安置下来的那批流民,也终于开始慢慢扎下根来。
当初为了不让几百号人全部挤在清风寨和白石谷里,林渊特意在清风寨山下挑了几处有水、有荒地的地方,把人分成几个聚落安置。
名义上仍由云阳县登记管理,实际上每个村子里都塞了清风寨自己的老人进去做里正,负责点人、分粮、安排劳作。
卢家也派来了数个庄头和老农。林渊会拿东西出来,却不代表他会种地。
什么时候下肥,地该怎么翻,水该怎么引,庄稼出了虫怎么办,这些事情还得靠真正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于是七月下旬以后,各处便一直没有停过。
外围那些容易被人看见的地,种的是荞麦、豆子以及大雍本地常见的杂粮。真正靠近清风寨山脚的几片地,才被林渊单独划出来,一部分种土豆,一部分种红薯。
普通流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第一次看见有人把一块发芽的东西切开往土里埋,还有人拿着藤蔓直接往地里插,不少人都觉得古怪。
甚至有人私底下嘀咕。东家是不是糟蹋粮食?
可没人敢多问。林渊只告诉他们一句。
“让你们怎么种就怎么种。”
剩下的不用解释。毕竟口粮是他发的。房子是他让人搭的。地也是他给找的。
这些人一路逃到云阳的时候,大部分连明天还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如今一天两顿饭虽然说不上吃得多好,至少不会饿死。只要不是脑子有问题,自然知道该听谁的。
当然,人一多,矛盾肯定少不了。
有人偷懒。有人多拿粮。有人仗着自己家里青壮多,干活的时候想占点便宜。
林渊对此也没什么耐心。村子里以户为单位登记,谁家出了问题,先找户主。事情严重的直接扣粮,再严重一些就赶出去。
乱世里没那么多时间陪人讲什么循循善诱。你享受这一套秩序带来的好处,就得守这一套规矩。
随着林二爷、赵三爷这些清风寨老人下山盯着,再加上卢家庄头每天带着人干活,最开始那点混乱很快也就压了下去。
两个月过去。当初那几个一眼望去全是破草棚的流民聚落,已经开始真正有了一点村子的模样。
有人修屋。有人挖沟。有人挑粪。妇人和老人负责除草、晒菜、做饭。
十几岁的孩子也会跟着捡柴、打水。远远望过去,炊烟每天都能按时从山脚下升起来。
这东西说不上多壮观。但林渊每次从那里经过,心里都会舒服不少。
至少这些人已经不再是一群蹲在路边等死的流民了。
白石谷那边变化更大。最开始进入白石谷的时候,真正能种的地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亩。后来一点一点开,十几亩变成五十亩,又从五十亩往外扩。
到了现在,已经接近两百亩。当然,这两百亩不可能全部都是收拾得平平整整的熟田。
有些刚砍掉杂木。有些才清完石头。有些还在排水、翻土。但至少土地已经在那里。
只要有人,只要肯干,就能一年一年往外扩。而且白石谷不像外面的新村。
这里是真正属于林渊自己的地方。所以很多事情也不用遮遮掩掩。
比如土豆。红薯。还有后来陆续种下去的一些豆类和其他作物,都能在这里尝试。
其中最先给所有人一个惊喜的,还是土豆。七月份的时候,第一批下得早的土豆已经开始陆续起收。
刚开始挖的时候,几个帮忙的流民还没当回事。
一锄头下去。土翻开。里面滚出来几个拳头大小的黄褐色块茎。
有人甚至还问了一句。“这就是东家让咱们种的那个东西?”
结果继续往下挖,一窝。两窝。一垄。
等真正把一亩地收完,再把东西全部过秤的时候,这些新加入白石谷的流民,纷纷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一千多斤。哪怕里面有大有小,哪怕有些根本长得不好。
可那也是实打实的一千多斤。周围那些帮忙干活的人听见这个数字以后,一时都没人说话。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庄稼,一亩能从土里刨出这么多东西。
有人甚至拿起一个土豆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想看明白,这东西到底凭什么能在土里长成这样。
除了地里的变化,清风寨里另一批人也在慢慢长起来。
那些前段时间收进来的半大孩子,如今已经不再是最开始那副饿得皮包骨头的模样。
白天他们会跟着寨里的老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到了晚上,吃完饭以后便集中到一间屋里,学最简单的拼音和阿拉伯数字。
林渊也没有指望把他们教成什么读书人。
先会认数字。会算最基本的加减。以后再慢慢认字。这就已经够用了。
反倒是那些孩子学起关于林渊的事情,比学数字快多了。
今天有人说林县尉当初一个人带着几十号人打下了清风寨。
明天又有人说林县尉能凭空变出吃食。后天再传,就已经变成林县尉会仙法,只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显露。
一群孩子听得眼睛发亮。林渊偶尔过去会看看这些孩子。只要林渊一在场,这些孩子纷纷露出崇拜之色,那比后世的狂热追星粉分毫不差。
其实不只是寨里的孩子。最近这段时间,林渊的名字已经开始顺着附近乡村的大集,一点点往外传。
封建王朝消息传得慢。可有些消息传得又一点都不慢。
每隔几日,各乡村民都会挑着鸡蛋、柴火、菜蔬去赶集。货郎、脚夫、车把式、过路商人也会在那里歇脚。
这帮人凑到一起以后,什么都能聊。比如谁家媳妇跟人跑了。哪个地主又纳了小妾。只要有人起个头,不出两天就能传出十几个版本。
林渊剿匪的事情自然也逃不过去。最开始的版本还比较正常。
说云阳县有个林教头,带着护粮团进山,把附近两伙山匪给剿了。
后来不知道传到谁嘴里,就变成林教头一人追着几十个山匪砍了三座山。
再后来更加离谱。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山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山匪,而是一条吃人的恶蛟,林渊带人进山三天三夜,最后亲手把蛟龙脑袋砍了下来。
又有人说不是蛟龙。是山神作祟。林渊其实是某位帝君转世,专门下来救苦救难。
反正越传越邪乎。偏偏越邪乎的版本,信的人还越多。
林渊如果真听见,大概只会感叹一句。谣言这东西果然不分时代。
只不过无论版本怎么变,有一件事始终没变。云阳县确实出了一个敢进山剿匪的人。
而且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最后还把人犯送进了义宁府。
这种事情对于官府可能只是卷宗上的几行字。
对于那些常年被山匪欺负、报官又没人管的百姓来说,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也正是在一次乡集上。一个穿着破旧短褂的男人站在人群外围,把关于林渊的各种传闻从头听到了尾。
一开始,他明显不信。后来又接连找了几个人问。
有人从白下县来。有人前些时候去过云阳。
还有一个货郎甚至亲眼见过义宁府张贴出来的剿匪告示。
问到最后。男人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林渊确实剿了两股匪。男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离开了大集。
与此同时。
清风镖局里的变化也没有停。
随着新招的流民青壮不断加入,如今挂在清风镖局和护粮团下面的人,已经接近二百八十。
其中真正经历过厮杀的老兵,大约七十人。剩下两百余人,绝大部分都是后来才收进来的新人。
当然。招进来,不等于就能留下。
林渊弄出来那套训练,不是什么人都扛得住。
有些人体质本来就差。有些身上有旧伤。还有些人看着还行,真跑起来两圈就喘得跟什么似的。
所以每天训练的同时,也在不断筛人。
一个多月下来。真正能够完整跟下大部分体能训练的,大概有一百五十人。
这批人里大多数还没上过战场。真让他们拿刀去拼命,和老兵肯定没法比。
但只论体力、服从和最基本的队列,已经和刚来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以前让他们站成一排。可谓是歪瓜裂枣,乱七八糟。
但是自从林渊教会了林猛、白青山他们战队报数之后,这些人也很快有了章法。
再加上高强度的体力训练。每天一遍一遍折腾下来,身上的肉也开始慢慢紧实。
林渊坐在训练场旁边,看着几十个人一批批翻过矮墙,心里还是有些满意。
科学训练这东西,效果确实摆在那里。只要营养跟得上。人肯练。
一个普通农民和一个长期接受操练的人,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出区别。
白庆山和林猛这些老人更是感受最深。他们每天也跟着练。一开始还有些动作做不惯。
一个月以后,连他们自己都能感觉出来,跑长路没以前那么喘,翻沟爬坡的时候身体也轻了许多。
白庆山甚至已经开始把一些训练方式拆开,掺进平日里的队列和兵器操练里。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地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
粮食开始真正从自己的地里长出来。
清风镖局一天天往外扩。
护粮团也终于不再只是一群敢拿刀拼命的人。
而就在这一天。
清风镖局外面来了一个人。
男人看着三十多岁,身上的短褂已经破烂不堪,裤腿全是泥,脚上的草鞋更是快要散架。
一路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到了镖局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有些摇晃。
守门的人看见他,还以为又是哪里来的流民。
“找谁?”
男人喘了两口气,抬起头。
“敢问……这里可是清风镖局?”
“是。”
“不知护粮团林教头可在?”
守门的人听到这里,顿时皱了皱眉。
“什么林教头,你应该说的是林县尉吧?”
男人愣了一下,赶紧改口。
“是,是。小人找林县尉。”
守门的人上下打量他一眼。
“什么事?”
男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挤出一句。
“有要命的事。”
守门的人见他不像来闹事,这才朝里面指了指。
“大人在演武场。”
男人顺着方向望去。
隔着老远,已经能听见里面一阵阵整齐的呼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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