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赵文成笑了笑,说道。“崔家主不必紧张,此次喊你们前来,乃是共同商议云阳县接下来怎么发展。你们都是当地颇有威望的乡绅,本官自然要听听你们的意见。”
听到这话,众人自然不信,但他们纷纷看了林渊一眼,便没再说什么。
随后赵文成先让人上茶。接着又问了问各家今年秋收如何。
卢老太爷说尚可。崔文岳说勉强。两家粮行则说秋粮集中上市,粮价太低,仓里的货一时卖不出去。
黄家说外面的货款还没收回来。孙家也叹气,说今年道路不靖,车马生意并不好做。
十几个人聊了半天。明明是整个云阳县最有钱的一群人。
愣是没有一个承认自己今年赚了钱。林渊坐在旁边听得想笑。
这种场面倒是跟后世开企业家座谈会差不多。
一问经济形势,所有人都说困难。
一问利润,全在亏损。
一问捐钱,更是恨不得当场拿出一张贫困证明。
感觉好像又有点熟悉:不管做什么,肯定是不能挣钱的。哪怕是拦路抢劫,哪怕是暴力垄断。(怎么感觉脖子痒痒的?)
等众人把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赵文成才把茶杯放下。
“诸位的难处,本官都听见了。既然如此,本官便先说一说今日为何请诸位过来。”
他没有先讲府里摊给云阳县多少,而是让王晋当众念了一遍朝廷减赋的恩旨。
等念完以后,赵文成才继续说道:“今年百姓正赋免征,此事已经张榜晓谕各乡。凡是列入减免之户,县里不再追粮,也不许任何人借军需之名另行加派。”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众人。
“这条规矩,不仅约束县衙,也约束诸位。谁家若借着报效军需的名义,转头向庄中佃户另加租粮,或者再立什么军饷、护粮钱,一经查实,本官不会轻纵。”
屋里没有人接话。
赵文成也不在意。
“不过北境确实还在打仗。来年王师用兵,所需钱粮也不是小数。地方百姓如今已经无力再担,剩下的事情,自然只能请诸位这些有能力的人多出些力。”
他说完以后,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本官认银二百两。”
王晋也跟着说道:“下官认银五十两。”
旁边几个县衙书吏合在一起,又认了五十两。
众人的目光随即落到林渊身上。
林渊本来还在看戏,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自己。
他想了一下。
“清风镖局认粮五百担。”
“另外所有粮草运往义宁府的路,由我派人护送。中间若是少了一袋,算我的。”
这句话出来以后,几个粮行东家的神色都稍微动了一下。
粮食从云阳送到府城,不是装上车便算完事。脚钱。牲口草料。路上损耗。万一再碰上盗匪,损失更大。
现在林渊直接把护送这件事包了,等于把这个责任都担了下来。
这里面的门道可多了。盗匪是不是真的有?或者这个盗匪是谁,自然不必多讲。崔文岳那 700 担粮草,现在还在清风镖局呢。
赵文成点了点头。
“林县尉有心了。”
随后他看向众人。
“本官已经带了头。诸位愿出多少,也都说一说吧。”
屋里先是安静了一阵。
最后还是卢老太爷先开口。
“王爷有收复北地之志,卢家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卢家愿出银五百两,粮一千二百担。”
这个数字听着已经不算少了,也真的很有诚意了。
可放到府里要求云阳县承担的总数面前,也就那么回事。
崔文岳自然不可能让卢家把姿态全占了。
他稍作思量,也拱手说道:“崔家愿出银三百两,粮八百担。”
接下来两家粮行各自认了一些粮。
黄家认了银子。
孙家也认了两百两,又说可以出十辆车帮忙转运。
几个中等地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各自报了一个不疼不痒的数。
王晋坐在旁边一笔一笔记。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他拿算盘加了一遍,抬头道:“算上赵大人、林县尉以及县衙上下,现银合计二千一百两,粮四千三百担。”
距离一万两银子和一万五千担粮,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赵文成听完,脸上却没有半点怒色。
甚至还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能有这份报效之心,本官很是欣慰。”
“王主簿,把诸位认下的数额记好,另立义助册,送往府衙。若日后王府论功请旌,也好有所凭据。”
一群人听完,心里都松了些。
看来赵文成也知道云阳县穷,并没有打算非逼着他们把府里的数全部填满。
可下一刻,赵文成便重新坐了下来。
“诸位都是忠君爱国之士,本官代朝廷多谢各位。现在军需的事情说完了。下面再说一件公事。”
屋里刚刚松下去的气氛,又慢慢提了起来。
赵文成看向王晋。
“府里令各县入冬以后重新整理田册、丁册。户房准备得如何了?”
王晋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当即打开了另外一本册子。
“回大人,已经把历年田粮、庄户以及今年秋收数额大致比过一遍。”
“其中有八处庄子,册中田亩与近年粮额出入较大。”
“另有五处,登记户数与实际居住人口明显不符。”
崔文岳眼神动了一下。卢老太爷也慢慢把茶杯放了下来。
赵文成点点头。
“既然如此,便先从这几处查起。人手不够,就请林县尉拨些人护着户房书吏下乡。”
林渊一听,终于知道赵文成为什么非让自己坐在这里了。
合着所谓镇场,不只是让他坐着。真到了后面,还得让他带人陪着去量地。
平时官府为什么不去管这些富户豪绅?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人,比如卢家、崔家都是世家大族。而那些能够做买卖、没被吃干抹净的,都和上面的府城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但这一次不一样,是益州府城直接下发公文,也就是说,这是合理抢劫。
可是就算是抢劫,也要有人去抢。
正常来说,像云阳县这种偏僻小县,这里面的衙役帮闲,说实话,都是一帮二流子。
糊弄糊弄百姓还可以,跟这些正儿八经有私人武装的地主乡绅碰一碰,真不好说谁赢谁输。而且这不是你县令说话就好使的。
县令是流官,但这帮衙役、帮闲是固定的,他们不会走。他们在此地就是从出生到死亡,死一个补一个。
甚至这些衙役、帮闲,就是这帮地主豪绅的亲朋故友。哪怕不是,这帮地主豪绅也不傻,也会塞银子作为打点。
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为什么各朝各代都想去统计天下良田,但基本上全部以失败告终?
原因只有一个:没有绝对的武力震慑。你不可能让朝廷派军队四处镇压,也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都秉公执法、刚正不阿,这是不现实的。
但现在云阳县不一样。云阳县有林渊,林渊手里有兵,还他妈是职业兵、脱产的兵,还是把云阳县这个地方全部打了一遍的兵。
就问你谁敢不服?就问你谁能不服?
崔文岳沉默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说道:“赵大人,方才说的是捐输,如今说的却是核田。两件事情似乎不该混为一谈吧?”
赵文成看向他。
“自然不该混为一谈。捐输全凭自愿。核田则是府里的公文。”
“崔家主愿出多少,县衙都不会因此多收一分;田册该怎么核,同样不会因为崔家捐了东西便少看一亩。”
这话说得堂堂正正。一个字都挑不出问题。
可屋里的人听完以后,心情反而更差了。
崔文岳盯着赵文成看了一会儿。
“那不知先查哪一家?”
“尚未确定。”赵文成淡淡说道:“不过县里人手有限,自然要先查那些账目最乱、出入最大之处。崔家主不必着急,轮到哪一家,户房会提前送文书。”
谁着急了?
崔文岳很想这么问。
可最后还是没开口。
赵文成也没有继续逼。
只让王晋把两本册子都收起来。
“今日先到这里。”
“诸位回去以后,也可以再与族中、商号里的人商议。三日之后,若觉得此前报得少了,可以另外递一份认捐清单。”
“至于田册,各家也把地契、庄户册准备好。毕竟义宁府城下发公文,本官只能照例执行,刚刚诸位的难处,本官看在眼里,绝对不能让诸位蒙受损失。”
“这几年日子不好过,本官是知晓的。所以,重新核验田亩其实是为了大家好,这样大家也能少点赋税、少点压力。”
“那今日就便聊到这里。这几件事情请诸位务必放在心上,稍后本官会派人上门通知。”
众人陆续起身告辞。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几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林渊坐在里面,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啧了一声,他再一次感受到自己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和正儿八经的土匪相比,那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难怪那帮武将天天在那骂文臣,但最后的方式只能是造反把这帮人砍了。真论政治手段,确实不在一个级别。
接下来的几天,赵文成没有再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而是一个一个谈。第一个重新登门的是卢老太爷。
他没有去县衙,仍旧来到清风镖局。赵文成、林渊和王晋都在。
卢老太爷坐下以后,也没有继续哭穷,只是开门见山地说道:“卢家可以把粮加到三千担,银子一千一百两。再多,便要动来年的种粮与庄户口粮。”
这个数已经是真正割肉了。
赵文成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一次能否交清?”
卢老太爷摇头。
“粮可以在一个月内送齐。现银不行。”
“那便分三期。”赵文成早就想过。“第一批五百两,腊月以前再交三百,余下开春之前补足。县衙出具凭信,卢家每交一笔,便销一笔。”
卢老太爷听完,看向林渊。
林渊自然知道卢老太爷是什么意思,于是开口说道。“老太爷,到时候把粮草交于我,少一斤我来补,放心吧。”
听到这话卢老太爷这才点头。
“那便如此。”
卢家走后第二天,崔文岳也来了。
他比卢家更加谨慎,进门之后先问了一句:“赵大人,卢家最后认了多少?”
“各家认捐之数,三日后会抄在义助册上。”
赵文成没有告诉他。
“崔家主到时自然看得到。”
崔文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崔家可以再添银七百两,粮一千五百担。”
赵文成没有评价,只让王晋把崔家过去几年的田粮记录拿了出来。
“崔家主,捐多少是你的心意,本官不勉强。”
“不过这里有几笔账,本官确实看不懂。”
“崔家前年报熟田若干,去年又说遭灾减产,可从你家几个粮仓进出的车数来看,似乎不像是这个收成。”
崔文岳脸色微变。
“赵大人连我崔家的粮车都查?”
“没有。”赵文成说道:“县里征粮、收商税,车从城门过,总要留个数。王主簿只是把这些账放在一起看了看。”
“既然崔家主觉得册子没有问题,那便把田契和庄户名册带来。大家照章核验,也好还崔家一个清白。”
这话一出来,崔文岳反倒不接了。
有些账单独看都没有问题。
真放到一起对,那就未必了。
他坐在那里算了许久,最后将崔家的认捐改成了银一千五百两,粮三千二百担,同样分期交付。
剩下那些商户地主也没能躲过去。
赵文成没有拿同一把刀往所有人身上砍。
粮行手里粮多,便让他们主要认粮。
黄家做布匹生意,仓里没有多少粮,却有现银和外面的账,便以银为主。
孙家养车马,除了认银,还承担了第一批粮草运往府城的车驾。
几个田多的庄户,则多出粮,少出银。
谁最经不起田册核验。谁便多认一些。谁家确实遭过灾,账目也能对得上。
赵文成也没有往死里逼。这不是因为他突然心软。
而是他心里很清楚,一家人今天答应得再漂亮,明天拿不出来也没有用。
最终还是得给时间。粮食趁着秋收之后陆续入仓。
银子则分成三期,分别在眼下、腊月和来年开春以前交付。
先把数认下来。再一笔一笔往上解。这就是用时间换空间。
五日以后,云阳县重新整理出来的认捐册终于凑齐。
一万两银。一万五千担粮。
账面上一分不少。
实际上真正已经入库的,只有四千余两银和近九千担粮。剩下的则全部有各家签下的认捐文书、交付期限和保结。
赵文成拿着这本册子看了许久,最后总算松了口气。
至少府里要的数有了。
至于明年以前能不能全部收齐,那就是之后的事情。这种延期分期的方式,也是当地官府常用的手段之一。
可是仍旧是那句话:粮食不会凭空产生,那么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或者说,最后买单的到底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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