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队伍来到了建康县,这地方虽然只叫一座转运寨,里面却分了好几个车场。主仓在北,马棚和军械场在东,过路兵马另有营地。
云阳县的粮队来得晚,被安置在最南面的车场。这一夜,南场只有他们一支粮队。
七十余辆粮车靠着土墙停放,车夫、役夫挤在车旁歇息。众人连日赶路,白天又刚接到改运虎牢的军令,累得连铺盖都没展开,倒在地上便睡了。
林渊刚合眼没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便是喊杀声,兵器撞在一起,声音又密又乱。
“小哥,不好了!”
林猛掀开车棚,一把推醒林渊。
“寨子里打起来了!”
林渊猛地坐起。南场里已经乱了。
许多人从地上爬起来,连鞋都没穿好;几头牛受了惊,不停扯着缰绳往外挣。远处不断有人喊叫,火把在营房和马棚之间来回晃动,却没人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别乱!”林渊跳下粮车,大喝了一声。“都站在原地!”
这一嗓子下去,离得近的人立刻停住。后面那些已经准备往寨门方向跑的役夫,也被清风寨的人一把拽了回来。
林渊登上一辆粮车。
“按原来的车号站!一队到十号车,二队去二十号车,少一个人,队正自己去找!”
“牲口全部牵进来,粮车往中间收。谁敢乱跑,格杀勿论!”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刚才还乱成一团的人,很快开始各找各的位置。
那些从云阳县各里摊派来的役夫,原本吓得脸色发白。可他们看见林渊站在车上,看见清风寨的人已经开始布置,心里那股慌乱也慢慢压了下去。
这些人其实什么都不懂,慌得要死。但他们看到了林渊,也知道林渊就在这里。
云阳闹过流民,打过山贼,也围过县衙。过去那么多事,跟着林渊的人活下来的最多。
这个时候听谁的,根本不用想。这就是所谓的个人威望。
白庆山此时提着刀走过来。
“大人,咱们要不要列阵?”
“先拿粮车挡住,不要着急。”林渊压低声音。“只要他们不往这里冲,暂时不用管。这种声势不像是什么山匪过来劫寨。眼下说不好发生了什么事,咱们静观其变。”
白庆山点了点头。随后快速布置下去。这一趟从云阳县出来,林渊带了 250 号人,甲胄、盾牌、刀枪一应俱全。
但是为了防止过关卡的时候比较麻烦,所以这些东西统一存放,并没有明晃晃的拿在手中。
林猛问道:“小哥要不要派人出去打探一下?”
“可以,把几个夜不收散出去。”林渊道:“但是吩咐下去,只打探消息,不要动手。”
几个人迅速贴着土墙钻入黑暗。不到一刻钟,其中两人便跑了回来。
“大人,那边乱七八糟的,不但官署和马棚在打,寨门那边也在打,而且军械场那边已经死了不少人。”
“谁在和谁打?”
“分不清啊,好多人身着甲胄,也没什么旗帜,但看模样都是大雍官军。”那人喘着粗气。
林渊点了点头。“行,暂时不用管。你们去盯着,如果有人往这个方向来,立刻来报。”
那人立刻领命退下。自从清风镖局有了特种兵式训练之后,这些脱产士兵的体能一天比一天好。
不能说人均都是侦察特种兵,但爬墙、隐蔽、复杂地形穿插,可谓信手拈来。
此时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有人骑着马从南场外面冲过去,后面十几个人一路追杀。
又有几名军士抱着粮袋往寨墙跑,其中一人刚翻过半截,背后便中了一箭,连人带粮从墙上摔了下来。
别处还有役夫趁乱逃跑。有人连包袱都没拿,只穿着一身单衣,低头往黑处钻。
云阳的人却一个都没动。粮车已经围成半圈,车辕朝外,牲口和普通役夫都收在里面。
十几名盾手立在最前面。弓手躲在车后。
其余人蹲在暗处,盯着外面的火光,林欢带出来的这些士兵,没有一个人慌乱。也没别的原因,这种事情司空见惯,见多了。
新兵和老兵的差距就在这里,没见过当然怕,当然慌。尤其人这种东西,恐慌的情绪一旦蔓延,所有人都开始跑,根本分不清楚。
可是一旦有了经验,一回生,二回熟,再加上林渊这个主心骨在这里坐镇,也就没人怕了。
中途有一小股军士闯到南场口。
领头的人看见前面的盾牌,又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的粮车,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带人退了。
林渊则是面无表情地坐镇中央。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根本不知道。
眼下最好的方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厮杀一直持续到天快亮。最乱的时候,整个转运寨都在喊。
到了后半夜,声音却一点点少了下去。
只剩伤兵的呻吟,还有人在营房间来回奔走。
云阳这边没有一个人合眼。当然,也不敢合眼。
天亮以后,南场外的情形才看得清楚。官署门前横着几十具尸体。
马棚倒了一片木栏,十几匹无人看管的战马还在寨中乱走。
地上的血混着泥,被来来回回的人踩得发黑。
一队军士从北面走来。
大约百余人。
多数人身上带伤,衣甲也沾满血迹,却仍握着长枪、弓弩。走在最前面的将领四十岁上下,左脸有一道新划开的伤口,肩甲也裂了一块。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兵。有人捧着军印。也有人提着一颗还在滴血的人头。
这人便是并州右营副校尉,杜嵩。
本营正校尉几日前被召入中军议事,从此没有回来。随后行营送来新令,让他们立刻改道虎牢。
杜嵩已经觉得不对。
昨夜到了建康寨,驻守此处的转运军司马又要收他的军印,把并州营拆开安置。
杜嵩嘴上答应,入夜以后却先动了手。
这一仗,他赢了。只是带来的六百余人,也已经死伤、逃散大半。
杜嵩走到南场前,先看了一眼围在一起的粮车。
前面十几面木盾立得还算整齐。
后面那些车夫、役夫却个个脸色发白。有些人手还在抖,杜嵩笑了笑。
“这支护粮队倒还有点章法。”随后提高声音:“此地粮队,谁是领头的?”
“出来说话!”
南场里没人动。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落在林渊身上。
林渊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盾手后面。
“云阳县尉林渊在此。”
杜嵩抬了抬下巴。
“过来。”
林渊没有动。“将军站在那里说便可。卑职听得见。”
杜嵩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身后的亲兵纷纷向前一步,长枪也跟着抬了起来。很明显,林渊的这种态度,他们非常不爽。
云阳前面的盾手没有后退。弓手同样没有拉弦,只是把手搭在了箭尾上。
两边隔着二十余步,谁也没有先动。
过了一会儿,杜嵩忽然笑了。
“一个县尉,胆识倒是不错。”
林渊拱了拱手。“昨夜寨中出了什么事情,卑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杜嵩哈哈一笑。“这是你想不知道就能不知道的吗?或者说,你真不想知道?”
林渊笑了笑说道。“卑职真的不想知道,不过如果将军愿意告知,卑职自然感激不尽。”
杜嵩看着他。“告诉你也无妨。你们回不去了。”
南场里顿时出现一阵细微骚动。
杜嵩继续说道:“前面出了大乱,你们继续往虎牢走,能不能活着到地方都难说。”
林渊问道:“将军可否说明,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杜嵩从身后亲兵手中取过一卷文书。“想知道?全在这上面了。”
林渊侧过头。还没等他点人,周武便从后面钻了出来。
“大人,我去拿。”
林渊看了他一眼。“速去速回。”
周武解下腰间短刀,放在粮车上。随后举起双手,独自走出车阵。
杜嵩的人没有为难他。只把那卷文书递了过去。
周武拿到手,立刻转身跑了回来。
林渊没有直接接,而是让人交给随队的县衙书吏。
书吏展开文书,看见上面的征北行营印,神情先是一变。
“念。”
林渊道。
书吏咽了口唾沫,开口读道:
“奉征北行营令。”
“京中阉党与权臣隔绝内外,圣驾危急。宁亲王奉陛下血诏,率三州诸军入京勤王。”
“各部即刻改道虎牢,不得迟误。”
“并州右营校尉韩璋,留中议事。营务暂由副校尉杜嵩代领,率部随前军南下,清君侧,诛奸党。”
“敢有退避、擅归原营者,军法从事……”
后面还有不少话。林渊却已经没怎么听了。
入京勤王?
清君侧?
这几个字,林渊可谓是他妈如雷贯耳。什么奉天靖难,什么乱七八糟,对于古代人,他们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还会看看文书,想想是什么情况,还可能会相信。
对于一个现代人,虽然他只是个中专生。后世的互联网把信息差磨到了几乎忽略不计的程度,知识密度未必有很深,但是广度绝对有。
就算没看过这个,也得看过电视剧。这他妈电视剧里天天都是什么皇帝出了奸臣。然后哪个王爷或者封疆大吏带兵进京护驾?
至于最后干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林渊没有见过所谓的血诏。也不知道成平帝到底有没有被人控制。这些跟他没有任何一点关系。
可北征青州的大军突然调头,占着虎牢往洛阳走,这件事本身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怪不得粮草突然改道。怪不得役夫不许返乡。怪不得昨夜这两拨官军会在建康寨里杀成这样。
杜嵩一直看着他的脸。
见林渊半天没有开口,他又笑了一声。“想明白了吧?”
林渊抬起头。“那么将军,卑职想问一句,您到底打算去哪里呢?”
“本将来自于并州营,自然要回到并州府。对于其他的事情,本将一概不感兴趣。”杜嵩回答得很干脆。他伸手指了指林渊身后的粮车。
“你们也跟我走吧,这些车、粮、牛骡,本将都要了。”
“你这人还有几分胆气,手下也算听话。到了并州,本将可以保你平安。”
“若以后局势稳了,再替你向上面说几句好话,升个官也不是不行。”
林渊没有马上回答。杜嵩却像是已经认定他不敢拒绝。
他扫了一眼前面的十几面木盾,还有那些看起来紧张不安的役夫。
“把这些刀枪棍棒收起来吧。护粮团,护好你们的粮便是。”
“昨夜本将杀的,全是披甲的行营兵。你们这些种地的庄稼汉,也想跟正规军比画?”
“真动起手来,撑得过一轮吗?”
杜嵩身后的军士跟着笑了起来。
林渊脸色变了变。过了片刻,他抬起一只手。
前面的盾牌缓缓放下。弓手也将搭在箭尾上的手收了回来。
杜嵩见状,微微一笑:“还算懂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