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进门以后,先抱了抱拳。“赵大人,卑职…”
“行了,行了。”赵洪泽摆了摆手。“这里又不是府衙,少弄这些虚礼。坐吧。”
林渊也没客气,拉过一张椅子,在长案下首坐了下来。
赵洪泽看了他两眼。“说吧,什么要紧事,非得把我半夜叫到城外?还有,你不是押粮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林渊叹了口气。“赵大人,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趟,真能算得上九死一生。”
“本来好好的,说是给北征大军运粮。走到半路,调令突然变了,安平原也不去了,直接把我们往虎牢赶。”
说到这里,林渊一直盯着赵洪泽。赵洪泽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仿佛早就知道粮草改道虎牢这件事。
林渊见状,也不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直接推到长案对面。
“赵大人,这东西你应该见过吧?”
赵洪泽只往纸上扫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见过。不过是在你离开义宁府以后才见到的。”
林渊点了点头。“那我就直说了。赵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洪泽抬眼看他。“什么怎么回事?”
“行了,赵大人。”林渊指了指案上的文书。“宁王的血诏,入京勤王,清君侧。咱们两个就别在这里装糊涂了。”
赵洪泽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往椅背上一靠。
“宁王调兵时,手里的诏书、虎符、兵部勘合和征北行营大印,全是真的。”
“所以义宁府三营兵马,能走的都走了。粮草、役夫、车马,也照行营文书往北送。”
“后来粮道突然改往虎牢,所谓的血诏也跟着到了。”
林渊问道:“那义宁府信不信?”
“信不信?”赵洪泽笑了一声。“前几日,洛阳来的诏书也到了。”
“上面说宁王矫诏犯阙,夺取虎牢,率兵攻打洛阳。命三州停兵、封仓,不得再向虎牢送一粒粮。”
林渊眼神微动。“也就是说,两边都来文书了?”
“都来了。不过宁王手里的行营印是真的。陛下送来的诏书和玉玺用印也是真的。”
赵洪泽指了指桌上的血诏。“真正说不清的,只有这东西。不过到了现在,真假也没那么重要了。”
“兵已经过了虎牢,洛阳也已经打起来。难道还能让两边停下来,坐在一起验过字迹,再商量谁误会了谁?”
林渊笑了。“所以赵大人也不信这封血诏?”
赵洪泽没有回答,反而盯着他问道:“本官信不信,与你眼下的事有什么关系?”
“倒是你。”
“建康距离这里几百里,沿途全是粮寨、驿站和行营兵马。你带着这么多人,是怎么安然无恙地走回来的?”
林渊眨了眨眼。“我若说,我打败了并州右营,抢了他们的马和甲,然后一路跑了回来,赵大人信吗?”
“信。”赵洪泽回答得毫不迟疑。
这下反倒把林渊弄得不会了。
赵洪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的领兵作战能力,本官从来不怀疑。”
林渊干笑两声。“倒也没有赵大人说的那么厉害,其实是建康寨里的人先内讧了。”
“并州右营和粮道守军打了一夜,双方都死伤惨重。后来胜下来的那一边又要夺我们的粮车,把这一千五百人裹去并州。”
“我没同意。”
赵洪泽点了点头。“所以他们全死了?”
林渊没有正面回答。“反正我回来时,他们已经没人能追我了。”
赵洪泽看着他,过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
“我家文成到底是从哪认识的你这一号人物?”
林渊笑道:“山里。”
“行了。”赵洪泽也不跟他纠缠。“你冒着这么大风险回来,又把人停在府城外,不会只是为了给本官讲一遍建康的故事。”
“说吧,你到底想问什么?”
林渊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想知道,义宁府准备怎么办。还有,我回到云阳以后,又该怎么办。”
赵洪泽听完,竟直接笑出了声。
“你还需要本官教?”
“私下养兵,屯马聚甲,袭杀县尉。如今又把并州右营和行营粮道的人杀了个干净。”
“宁王犯阙,事败了要族诛。你林渊干过的这些事情若全翻出来,只怕也够砍上几回了。”
“现在倒跑来问本官该怎么办?”
林渊脸上也有些尴尬。“赵大人,此言差矣。”
“打打杀杀,我可能还有点本事。可为官之道,十个我捆在一起,也比不上您。”
“而且我和赵县令配合得一直不错,怎么也算半个自己人吧?”
赵洪泽瞥了他一眼。
“闯祸的时候想起来是自己人了?平日你一口一个老赵,也没见你多尊敬他。”
林渊厚着脸皮说道:“称呼不重要,感情到了就行。”
赵洪泽被他说得直摇头。
“行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把茶盏放回案上。
“义宁府现在奉的是陛下诏书。”
“义宁府城已经下令封仓,不再往虎牢送粮。可府里的兵早让宁王调走了,剩下那些衙役、仓兵和残卒,守城都勉强。”
“陛下要义宁府发兵讨逆,我们自然爱莫能助。所以知府大人的意思很简单。关门,守城,谁也不帮。”
林渊问道:“那赵大人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赵洪泽看了他一眼。“我的意思也是先静观其变,宁王赢不赢,陛下能不能守住洛阳,现在谁说得准?”
“我赵氏祖地远在东南,离这里千里之遥。族中的态度我也不知晓,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说到这里,视线落在林渊身上。
“原先我只知道你有些本事,手底下养了不少人。没想到你出去押一趟粮,竟然能把一营官军吃下去,果真厉害。”
“林渊。”
“卑职在。”
“回云阳吧。”赵洪泽说道:“该收粮收粮,该练兵练兵。外面的事情,暂时别往里掺和。宁王这次不管输赢,往后的几年都不会太平。”
“他若赢了,要清理朝廷,还要压服十三州。他若输了,陛下要清算三州,还得重新对付北面的胡人。”
“哪一样都少不了兵和粮。云阳离北地不远,又有山、有粮、有你那些人。能多养一些,便多养一些。”
赵洪泽停了一下,自己也笑了。“说不准以后,我赵家这一房还真得靠你。”
林渊听完,心里顿时有了底。赵洪泽的想法,和他在草场上说的那些话差不了多少。
自己有后世见识,知道“清君侧”多半是什么路数。
可真说到在这个时代怎么活、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未必比这些在官场里混了几十年的人强。
这些人不懂后世那些名词。但对于局势的判断,远非现在的林渊可以做到。
林渊抱了抱拳。“多谢赵大人提点。”
“谈不上提点。”赵洪泽忽然问道:“对了,想必这并州右营被你拿下之后,你也顺带拿回来不少好东西吧?说说吧,都有些什么?”
“一百四十七匹战马。”林渊想了想。“整甲、残甲加在一起,差不多两三百领。刀枪、弓弩也有几百件。”
赵洪泽原本已经端起了茶盏。听到这个数,又慢慢放了下来。
“这么多?”
“建康寨原有一批,并州右营又留下一批。”林渊一脸无辜。“我算是捡了个便宜。”
赵洪泽看了他半晌。“你当真本事不凡。”
林渊笑道:“运气好。”
听到这话,赵洪泽忽然说道:“有一件事,我要与你商量。”
“赵大人请说。”
“给我留一个能管事的人。”赵洪泽伸出一只手。“再留五十名你手底下的兵。”
林渊没有立刻答应。“大人想拿他们做什么?”
赵洪泽叹了口气说道:“你怕死,难道本官便不怕?”
“义宁府原有三营兵马,如今被抽得只剩一个空架子。侯世安身边还有府衙的护卫,我赵家在这里却只有几十名护院。”
“前方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真有溃兵进城,或者哪个校尉见城里空虚,忽然也想学宁王清一清君侧,你让本官拿笏板跟他们拼命?”
林渊忍不住笑了。“赵大人说得有道理。不过我先把话说明白。”
“这五十人可以暂时听您调遣,护您和赵家人的安全没有问题。可不能把他们编进府军,更不能哪边来了命令,便让他们出城拼命。”
“放心。”赵洪泽道:“借了你的人,本官自然会善待。”
林渊想了一阵,最终点头。“好。我给您留一名队正,五十个人。都是练过几年、见过血的。”
赵洪泽神色也认真了一些。“这份人情,我记下了。过些日子,等路上稍微安稳些,我会让他们带着我的亲笔信去一趟赵氏祖地。”
“族里会拨一笔银钱过来。五十人的粮饷另算,剩下的给你继续养兵,我不会白用你的人。”
说到这里,他看着林渊。“还有一件事。”
“赵大人请讲。”
“若义宁府真出了乱子,我会让人送信去云阳。信一到,你得尽快带人过来。至少要把我这一房的人接出去。”
林渊已经听懂了。赵洪泽留下这五十人,是为了眼下护身。
给银钱、许诺赵家祖地的关系,则是准备往云阳身上压一份筹码。
说到底,赵洪泽也在给自己留后路。
林渊点了点头。
“只要赵县令还在云阳,赵家的人来了,我不会把他们关在城外。”
“好。”赵洪泽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有你这句话便够了。明日寅时,你从城南旧驿道绕过去。那一带巡检的人,我会让他们换防。”
“把并州营旗帜收起来,还有,让那些骑马的绕道而行,千万别把声势搞大了,眼下你必须要低调行事。”
林渊站起身,郑重抱拳。“卑职明白,多谢赵大人。”
赵洪泽摆了摆手。“不必客气,回去之后好生发展便是。”
林渊笑了笑。“知晓。”
第二日寅时,旧草场里的队伍便开始拔营。
林渊从二百五十名脱产士兵中,挑了一名做事稳当的队正,又留下五十名精锐。
临走以前,他将那名队正叫到面前。
“从今日起,你们暂归赵大人节制。只负责保护赵大人与赵家的人。没有我的命令,不编府军,不跟任何人出城打仗。”
“若义宁府真守不住,第一件事便是护着赵大人撤出来,再派快马回云阳送信。”
那名队正抱拳应道:“大人放心。人活着,我们便活着。人若出了事,我们也没脸回去。”
林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天亮以前,一千四百余名云阳人绕过义宁府城,踏上南返的旧驿道。
并州旗全部收进车里。一百多匹战马分作前后几队,外面罩着粗布,尽量不让人一眼看清甲具。
赵洪泽果然已经打过招呼。沿途巡检只远远看了一眼,没有上前盘问。
几日后,云阳县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远处还有新修水渠留下的土埂。田里的庄稼已经开始发黄。
不少民夫看见熟悉的村道,当场便笑了出来。有人高声喊着自家村子的名字,还有人坐在粮车上,眼眶一下红了。
林渊骑在马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胸口那口一直没有彻底松下去的气,总算吐了出来。
真应了那句老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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