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份上,屋里的气氛彻底缓和了下来。
赵文成从外头取来纸笔墨砚,在桌上铺开。王崇简坐回桌案前,提笔先给益州城外私庄的大管事写了一封手书,盖上自己的贴身私印,命人将庄子里的存粮、现银、麻布并二十户匠人,在十日之内分批运进义宁城。
写完这一封,王崇简换了一张信笺,略一思索,开始给太原老家的族老写第二封信。
林渊站在桌旁低头看去,只见这位王大人笔走龙蛇,信里半个字都没提自己在黑水驿兵败被俘的丑事,反而换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说辞——
信中写的是:宁王麾下靖安营孤军北上,在义宁地界折戟沉沙,北境一时大乱。他王崇简身为益州知府,深恐义宁兵祸波及益州、断了王家在北地的产业,故而亲自率部北上弹压,更亲身入营晓以大义、恩威并施。
如今不仅将义宁局势彻底控制下来,更将当地一股极能打硬仗的边军收为己用,替王家在北地立下了一道屏障。眼下两府商路已通,请族中速派商队携盐铁甲胄北上,将义宁的皮毛、石炭与药材尽数接手。
写罢,王崇简吹干墨迹,把信纸递给赵洪泽和林渊过目,淡淡说道:
“二位看看,我这封信送回太原,可还妥当?”
赵洪泽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王大人这支笔,可比我们林指挥使手里的刀还要厉害。明明是一场兵败,到了王大人嘴里,反倒成了亲率兵马平叛、感化强军的莫大功劳。太原王氏能出王大人这等人物,难怪能屹立数百年不倒。”
林渊在心里也暗暗佩服。这大族出来的官员,脸皮和脑子确实不是常人能比的,黑的能写白,死的能说活。这封信一到太原,王家那些族老不仅不会怪罪他,怕是还得夸他有胆魄、有手段。
王崇简把两封信装进信封,叫来院外看押的贴身随从,当面交代了几句。
赵洪泽也没耽搁,当场派了赵文成带着一队人马,押着那名随从出城,一路直奔益州去提调物资。至于同样关在城里的靖安营主将陆承岳,林渊和赵洪泽压根就没去见他。
一个已经缴了械的败军之将,手里既没钱又没权,见与不见没有任何意义,只管在营里关着,等洛阳的粮草到了再放人就是。
五天之后,神都洛阳,皇城偏殿。
两匹从义宁府一路换马疾驰而来的八百里加急快骑冲进城门,将林湛签下的五条草约以及一封密信,呈到了宁王的案头。
此时偏殿之内,宁王正在同麾下文武议事。
自从宁王起兵攻占洛阳、逼得成平帝南迁金陵之后,朝堂里头渐渐也有了他自己的一套班底。除了宁王的母族之外,真正把身家性命绑在宁王战车上的,便是五姓七望中的琅琊王氏,名门清河张氏,再加上宁王暗中培植多年的势力,以及他原本掌管的后方三州的一批将领。
当值堂官站在殿中,先将义宁府送来的那五条章程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紧接着又把林湛写的密信念了出来。
林湛在密信里说,义宁府那个叫林渊的指挥使,手上足有一万多号谢景温的旧部;而义宁府里真正主事拍板的人,则是通判赵洪泽。
听到赵洪泽不仅狮子大开口要粮要铁,连靖安营的那八百副铁甲都不想还,殿内一名武将当场就炸了,拍着桌子骂道:
“放肆!一个小小的通判,扣着咱们靖安营的铁甲不想还,还敢开出这种条件,简直就是找死!”
另一名将领也猛地起身抱拳,大声请战道:
“王爷!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军,末将看就是欠收拾!末将愿领一支精兵北上,必定将那义宁府的贼军全部剿灭!如果完不成差事,末将必提头来见!”
殿内一帮武将跟着吵嚷不休,纷纷叫着要出兵平叛。
主位上的宁王却只是低头看着案上的文书,脑子里在思考着什么,一言不发。
等底下的吵闹声过了好一会儿,宁王才抬起手,淡淡说道:
“行了。如今前线战事吃紧,马上又即将入冬,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兵北上,完全没有意义。”
一句话定下基调,底下请战的武将们不再吭声,各自退回了原位。
宁王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右边文官队列最前头的两个人。
一个是出身清河张氏的兵部侍郎张弘度,另一个则是出身琅琊王氏、刚被提拔上来的户部侍郎王徽。
两人迎着宁王的目光对视了一眼,王徽率先起身拱手道:
“王爷,这个林湛咱们还能够相信吗?义宁府那个叫林渊的指挥使,按辈分跟他同属一辈,万一这两人暗地里蛇鼠一窝,这河阳林家,我们还能信任吗?”
宁王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
“本王原本就没打算让他过去能办成什么事情。一个靠着家里捐粮才混上来的六品参军,他能怎么样?无非是让他跑个腿、传个话罢了。”
说到这里,宁王指了指桌上的密信,眉头微皱:
“不过从这封信上来看,他说那个林渊手里有一万多号人马,大概率是虚报了不少。只是本王现在也有些拿不准,如今北地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怎么义宁府那种穷地方,突然能冒出这么多能打的兵来?这完全超出了我们原先的预计。最关键的是,本王现在根本不知道这帮人到底想要什么,那个林渊和赵洪泽,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兵部侍郎张弘度点了点头,开口道:
“王爷说得是。眼下北方情况未明,实在不宜轻举妄动。不过看这五条章程,对方既然愿意坐下来谈,臣看不如从朝中再派一个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过去,到时候见机行事,先把他们稳住。等到了来年开春,咱们前线缓过手来,再发兵将他们一举拿下。”
宁王想了想,颔首道:
“可以。至于他们要的那三万斤生铁、五万斤盐和三万石粮食,不可照着原数全部答应。等派人过去跟他们谈完了、往北边发货的时候,生铁直接给他们发未曾精炼的粗铁坨子,官盐直接给他们发苦盐矿块,至于粮食,也从旧仓里拨些陈年的粗谷给他们。只要数目对得上,这不也算是把条件完成了吗?”
宁王看着殿内众人,沉声交代道:
“总之,先跟他们谈一谈,能谈下来最好。最主要的一点,是一定要把陆承岳和靖安营的那些人全须全尾地给我带回来。那可是本王麾下最精锐的战力之一,绝不能就这么折在义宁。”
底下众臣纷纷躬身应道:“王爷高明!”
宁王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一茬,补充道:
“还有,益州那个废物王崇简,这一趟也要顺手把他救出来。眼下咱们还得争取太原王氏的支持,不能寒了世家的心。不然的话,满朝堂之上,岂不是都觉得我宁王没有容人之心?后方有人主动替本王办事,如果出了点差错本王就不管他的死活,不救他,往后这让别人如何看我?”
把这几桩事情交代清楚,宁王抬起眼,环视了一圈殿内的武将,沉声喝道:
“张克俭何在?”
武将队列里,一人抱拳喝道:
“末将在!”
宁王盯着他说道:
“本王给你便宜行事之权,义宁府的这桩事情,交由你全权处理。你可能办好?”
张克俭听完,二话不说当场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应道:
“王爷放心!末将必定将此事办妥,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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