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二字让蔡联脚下一滞,面上闪过一丝迟疑。
余老杆人老成精,抓住机会,继续输出。
“大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一路上你藏头露尾,吃喝拉撒连船都不敢下,俺一早就看出来,你身上肯定背着事……”
蔡联心中蓦然生出一股杀机,脑海中似乎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呐喊。
杀了他!
杀了他以绝后患!
但他很快就摇了摇头,将这股子念头强压了下去。
到底是刚刚穿越,前世法制观念根深蒂固,他原本只是打算出手教训这父子俩一顿,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
压根没想过取二人性命。
思忖片刻,蔡联打断了对方话头。
“船家想多了,我只是一名北上投亲的寻常客人,你欲谋财害命在前,又污我清白在后,本该与你不死不休。”
“只是你有句话说得对,冤家宜解不宜结。出门在外,惹上官府没事也得扒层皮下来,咱俩都讨不到好处……也罢,今日姑且饶过你父子,还我银钱包裹,咱们就此揭过。”
蔡联出于理智做出退让,本以为事情会就此画上句号。
他着急南下福建,不想多生事端,但却低估了人性的黑暗与贪婪。
余老杆笃定蔡联身上背着案子,惧怕官府过问,一想着不远处就有一汛绿营兵把守,奇迹般的腿也不抖了,说话也利索了。
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一改苦苦哀求的嘴脸,变本加厉的恐吓道:
“大兄弟,你身上有没有事你自家清楚,俺不与你争辩。但官兵就在附近,你若是不想惹上官司,拿上五两,不,拿上三两银钱赶紧走。”
“至于剩下的嘛,就当给小老儿的封口费了,嘿嘿……”
说完还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敲诈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三两?
自己包裹里原本就有二十两现银!
欺人太甚!
蔡联死死按捺住想要杀人的心,他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不管附近是否真有官兵,但周围确实有住户。
加上这条河似乎是条繁华商路,身侧的芦苇丛外,不时就有船只驶过,要真是闹出大动静,事情只怕会更糟。
于是只能含恨点头。
“只要你不怕有命坑钱,没命花钱,三两就三两。”
“但是你得还我一身行头,我总不能披着这身白布出去。”
余老杆正欲一口答应,但当看到蔡联那身白布,忽然联想起什么,口风又陡然一变。
“咳咳,那个……大兄弟,不是俺不舍得还你衣物,只是你的随身包裹已然没了。咱们这行有行规,凡是船上有客人客死他乡,一律就地掩埋,一应随身物品也得尽数烧掉,毕竟谁也不知道上边有没有沾染疫病不是?”
“况且你身量高大,俺父子俩的衣服你也没法穿……这样吧,我再添二两银钱,不远处就有人家村落,你拿这二两银钱去买上一套合身的,也当是俺父子俩的一点心意。”
说着从怀里数出一把铜钱和散碎银子,丢在二人之间的草地上。
蔡联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隐约觉得余老杆举止前后矛盾、话不尽实,但从逻辑上来说似乎又没什么漏洞。
由于担心迟则生变,蔡联决定不再耽搁。
深深看了这对父子一眼,弯腰捡起地上银钱,将二人模样记在心底,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亲眼瞅着蔡联愈走愈远,连背影也消失在视野尽头,余老杆刚想松口气,儿子余五挣扎着爬了起来。
其实他一早就苏醒了,也听到了二人间的谈话,只是害怕再度挨打,所以才一直假装昏迷。
此时余五一边咳嗽一边埋怨。
“爹,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原本三两银子加套破衣服就能打发了那瘟神,你为啥又白添二两银子,没瞅见他给我打这副模样……”
“呼……终于走了……”余老杆先是出了口长长的大气,接着就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数落起儿子。
“没用的东西,每日白吃了三大碗干饭!在人家手底下一招都没走过,饭桶!”
骂完之后,又不禁卖弄起自家聪明,“跟你爹我学着点,那人其实离死不远了,想想他身上那层白布,再添二两银子算甚么,权当他黄泉路上的买路钱罢了”
“我余老杆手底下就没走脱过行货!”
言讫,不由得放声大笑。
余五只是不聪明,但绝对不笨。
被他爹这么一说透,看着蔡联离去的方向,随即恍然大悟。
父子二人相继笑了一场,便抓紧收拾东西回到船上,解开缆绳顺流而下,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原来此时白莲教案已发。
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白莲教首领刘松、刘之协在河南传教被捕,押解途中刘之协逃脱,引发乾隆震怒,六百里加紧谕旨。
“令川楚陕豫督抚,一体缉拿,彻底根缉,按名拿获,毋使一名漏网;倘不能净尽,惟该督是问。”
将查拿白莲教徒列为头等要务,并排除亲信大臣福康安、和琳、惠龄等亲信大员赴川楚督办。
地方督抚闻风而动,“连委正佐各员,分投密往,严行搜访;令营弁改装易服,到处踩查。”
挨户清查保甲,搜捕范围覆盖川楚陕豫交界所有城市山区。
此时已是清朝中后期,所谓的康乾盛世已经被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举国上下贪污索贿成风,地方官与胥吏对邪教不邪教没有半点兴趣,他们集体将此事视为发大财的好机会,趁机疯狂勒索敛财。
史料记载他们是这么干的。
“不论习教不习教,但论给钱不给钱;不遂所欲,即诬以邪教治罪。”
交钱者“无罪释放”,无钱者“诬为教匪,严刑逼供,抄家充公,甚至杀良冒功。”
作为一个刚刚踏入鄂省的闽人,蔡联当然不知道这些细情,此时的他已然踏上官道。
余老杆言行举止明显透着古怪,所以蔡联并没有去附近买衣服,虽然披着白布有些怪异,但是完全可以用家人去世为借口解释。
他目前确实全家,不,应该是全族升天,披也就披了。
至于衣服,待走远些再买不迟,一切小心稳妥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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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鄂西山区青绿连绵,山水相宜,但所谓的官道却坑坑洼洼,并不好走。
出于好奇,蔡联不住地向四周张望,没多少工夫,不远处几间房屋便遥遥在望,一阵山风吹过,屋顶似乎还有一面旗幡在迎风飘动。
蔡联饥肠辘辘,下意识以为那是饭店或是旅馆打出的布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崔家寨塘的草楼上,一名绿营兵也看到了蔡联,在瞅见那抹扎眼的白色后,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营房。
“塘”是绿营序列中最小的军事单位。
崔家寨塘隶属于湖北襄阳镇、郧阳协、竹山营左哨。
归左哨千总管辖,但千总麾下好几个汛地,需要往来巡视,并不长驻,所以实际是由一名正九品的外委把总直管。
从账面上看,整个塘有绿营兵十名,但只有在上官检查的时候才会刷新出来十个人。
正常情况下,减去长官吃空饷吃掉两人;交了免差事和操练的‘班银’,外出另谋活计两人;主动找路子跑到县里当衙役,或者给富户当保镖武师,领双份工资的两人。
所以崔家寨塘目前连官带兵只有四人。
晌午时分,饱餐过后的郝大用舒舒服服地躺在营房里,经过半个多月的守卡和下乡清扫,后院土房里足足关了七名“白莲妖人”,距离上官交代的任务已然大差不差。
当然了,实际执行过程中“白莲妖人”绝对不止这个数。
但是要么抓不了,要么不敢抓,要么有人识趣交了银钱。
只剩这六个倒霉蛋,要么没钱孝敬,要么真的跟白莲教有所瓜葛,那自然免不了牢狱之灾。
想到任务完成,便可离开这个鸟不下蛋的破地方,回到县城住进舒舒服服的院子,继续打理自己铺子的生意,郝大用当即将阴纹镂花金顶的红缨凉帽扣在脸上,很快就陷入了美梦。
“把总爷!今日好运头,有白莲妖人自己送上门了!”
刚梦到和家里丫鬟在库房偷吃,手下兵丁就哐地一下推门而进,一个劲地大呼小叫。
“哦!是肥羊么?”郝大用当即来了精神,立刻撑起半边身子询问。
“呃……”兵丁迟疑了片刻,想起了在草楼上所见,不由得吞吞吐吐地回道:
“回把总爷,那人身无长物,连个包裹都没背,还披着一身白布,八成是死了亲属的山里人……”
郝大用大失所望,没好气地啐了他一口,“瞎了你的狗眼,没见爷正困觉呢,屁大点事也来扰爷的好梦。”
“那人你们自己处置即可,完事记得把人关起来,明日一起送县里交差。赶紧滚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说罢侧身回躺,继续呼呼大睡。
不得不说,郝大用颇懂几分为官之道,他捞够了油水,自然看不上普通百姓身上那点可怜的铜板、
但却知道给手下分润些好处,看来正九品的顶戴也不全然是靠花钱买的。
“兄弟几个谢把总爷的赏!”
兵丁闻言大喜,一个劲地点头哈腰,连连道谢,轻手轻脚带上了房门。
当房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此人将腰一挺,拔出手中腰刀,朝着身边几人吆喝道。
“还愣着干啥,没听把总爷吩咐么?抄家伙!”
“携白布者,即为白莲妖人,速速拿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