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集市,沿途等待揽活的棚民越多。
作为“掌柜的”,这些事自然不用蔡联出面应付,全部交给了龚强处理。
一开始他还能好声好气地说着“不用”,兴许是看到他好说话,越来越多的揽活人围了上来,堪称里三层外三层,甚至还有人混在里边,趁机偷摸他的袖口和腰带。
此举终于惹得龚强大怒,将腰刀上的破布条一掀,锵啷一声拔刀出鞘,这才吓退众人。
胡大海见状和皮二毛哈哈大笑,也亮出各自兵器,嘴里不忘打趣道:
“我说龚大哥,现在知道老好人做不得了吧。”
“就是,按我说早就该亮出家伙什了,你看路上这些人哪个不是明火执仗,咱们这么遮遮掩掩,没由得让人看轻了。”
蔡联也有些无奈发笑,看来入乡随俗还是有必要的。
于是换由恶声恶气的胡大海提刀打头,小队终于畅行无阻,直达集市入口。
到了这里就要排队进入了,而且还要按人头缴纳入集费,钱倒是不多,一人一文而已。
对此龚强和胡大海惊诧万分,都说以前并无这个规矩,从前只是不允许流民和乞讨者入内而已。
但收费是没有的。
现如今负责收费的是一队挎刀持棍的汉子,他们对企图入内乞讨揽活的棚民山民喝骂不已,时而棍棒相加,将这些人打得抱头鼠窜。
即便如此,仍有人不死心,时不时凑齐一群后,要么拥到入口处苦苦哀告,要么专拣往来客商出入的乱劲,妄图趁乱蒙混进去。
搞得那队汉子烦不胜烦,对于蔡联这伙明显是来采购的小队,他们只是随便点了点人头,又指了指门口的大筐,见到里边投入了四文铜钱后便挥了挥手,示意可以进入。
蔡联思索片刻,心头恍然。
看来这所谓的入集费并非为了捞钱,而是用来区分真正的采购者,和身无分文之人的手段罢了。
毕竟棚民山民即便身上还有点积蓄,也不会浪费在这上头,对他们而言每一文钱都弥足珍贵,而真正的采购者却绝不会在乎这点小钱。
这样一来,便不用像之前那样劳神费力地去甄别各色人等,只需要交钱的让过,不交钱的一律阻拦就行。
由此可见,集市的管理者并非庸人。
然而入口处的那队人里,有一人却与众不同,他一直盯着蔡联等人的兵器看了许久,还不住地打量着那匹驮马。
蔡联敏锐地发现了那人的异常,眼角寒芒乍起,直接对视过去,同时右手缓缓摸向刀柄。
那人见状讪笑一声,这才转过身去继续维持秩序。
蔡联心生警觉,来之前就听众人说过,仓乐山大集鱼龙混杂,附近的山主地主乃至强盗杆子,都来此地采购低价私盐。
这人如此明目张胆的窥视,莫不是看见自己一行人数不多,还带着值钱的马匹,便起了歹心,想黑吃黑?
当即低声叮嘱身旁三人提高戒备,一定不能走散,这才迈步进入集市。
伴随着身后嘈杂声逐渐远去,蔡联发现所谓的仓乐山大集其实一眼就能望到头。
往街口处一站,市场内的景观便尽收眼底。
这处原本只是私盐集散地的山中小集,由于近些年外界流民蜂拥而入,变得愈发兴旺。
已近发展为拥有粮店、肉铺、酒坊、布店、铁匠铺等的综合性集市,只不过每种店铺只有一家,各自分列街道两旁,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独家经营的意思。
这显然不是正常集市该有的样子,蔡联略一思索,便咂摸出几分味道来。
看来这每一处独家经营店铺的背后,应该都站着一位本地实力派人物。
只有他们才能做出这等不分门槛高低,全部都垄断经营的生意。
这样自然没有了比价议价的空间,货比三家是没戏了,那便分门别类,一家一家地买过去就是。
反正在哪都是一口价,堪称选择困难症的福音。
首先进入的正好是家粮店,没啥好说的,直接看水牌。
蜀黍8钱8分,荞麦、粟米1两2分,小麦1两1钱,糙米1两5钱,精米1两8钱,全部论石(150斤)发卖。
时至今日,蔡联再也不是以那个用米价来计算口粮供给的小白了。
当时离开崔家寨塘,王保等人挑粮食时全捡糙米和粗面拿,这给蔡联造成了极大的误导。
直到在山里待了七八天,他这才摸清了当地百姓的饮食结构。
郧阳虽然属于湖北,而湖北又是稻米小麦的主产区,但郧阳山多地少,水田更是寥寥无几,所以这里的主粮基本分为三个层次。
官绅阶层,主要吃水田和平地里种出来的大米小麦;
城镇和在山下生活的普通平民,多以旱地种植的各种麦类掺杂各种杂粮为食;
至于山民和棚民则最苦,他们的一日三餐,全靠嚼裹蜀黍为生。
所谓蜀黍,其实就是玉米的别称。
但是此时玉米传进中国大陆不到三百年,真正广为种植的历史才几十年而已,百姓对这种植物了解还不是太深,觉得它的杆子和叶片与高粱类似。
而高粱别称秫(shú)黍,民间为了作为区分,便称呼玉米为蜀(shǔ)黍。
有了这番认知打底,蔡联毫无疑问地将采购对象定位为蜀黍。
“掌柜的,近两年入库的蜀黍,要上90石。”
成年壮劳力单靠蜀黍为食物,每天至少要消耗2斤,其他人按照这个分量的六成计算,那就是每天1.2斤,按照八十人的人头,三个月的口粮来计算,90石还真算不上多。
要不是手头银钱有限,蔡联打算最低也得买上个半年存量的才是。
“嗯,合计79两2钱银子。”掌柜的连算盘都没打,张嘴就报出了总价。
“客官还要点其它的么。”
清中期的白银购买力还是很坚挺的,平常百姓都是用铜钱买卖,很少能接触到银子,至于山里的棚民大多数情况下,更是处于以物易物的阶段。
此时将近八十两的银钱交易,当真不是什么小数目了,结果这个掌柜连个零头都不抹。
不愧是垄断经营,够狠!
蔡联强行深呼吸,控制住情绪,他怕自己忍不住抽刀抢了这家鸟店。
不过掌柜的话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脑海中回忆起一段后世的知识,长期单一食用玉米,身体会极度缺乏蛋白质与维生素,容易患上糙皮病与体虚症,所以还是得搭配点精粮和豆类。
“劳烦掌柜再给挑上一些糙米和黑豆,凑个90两的整数,对了,还是全都要近两年入库的货色,若是陈粮我可不认。”
“这是10两定钱,烦请开个执收单子,明日一早,曹某带人来结款提货。”
眼下已是酉时,夏日昼长夜短,距离天黑还有大半个时辰,蔡联还想趁着余下这点时间,把该买的东西全部敲定,只有这样,明日一早才能及时动身返回。
掌柜自无不可,接过银两后先用银剪对半剪开验看成色,再用戥秤称重。
确认银锭的真假和份量无误后,铺开一张便笺,写好单子,将单子对叠,再用密押盖了个骑缝章,最后对半撕开,双方各执一半。
至此,这笔生意就算敲定。
蔡联掉头就走,直奔下一家。
营地里什么都缺,原本按照物资的急需程度列了张单子,准备按顺序购买,但这边全是独门生意,自然不存在什么先后顺序,直接按照就近原则挨家采购。
对面是个布店。
报价一匹粗布六钱银子,一般能做出四套成人衣物。
若都是短打布衣,甚至能制出五身来,按照一换一洗的标准来采购,再配齐针头线脑之类,登时又是20两白银的花费。
紧接着是一家油坊,油料自然是少不了的。
而后便是乏善可陈的交易,逐个进门,逐个交预付款,这种走一路买一路的做派,很快便引得整条街的店铺伙计争相观望议论。
不知不觉,一阵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越来越近,蔡联抬头一看。
哟呵,铁匠铺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