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冷热之间

    第97章 冷热之间

    二零零三年九月。

    《贼》的后期制作进入最后一道工序——调色。

    金藜大厦的调色室里,调色师阿杰把一百一十分钟的成片逐帧过一遍。凌之飞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色卡——上面标着四种主色调:钢蓝、琥珀、灰白、暗红。

    “整部戏的色调分三段。“凌之飞在色卡上画了两条分界线,“第一段——从开场到偷到芯片——钢蓝。夜景多,冷调,干净。这两个人是专业的贼,他们的世界是冷的、精密的、没有多余颜色的。“

    “第二段呢?“

    “第二段——从拿到芯片到维港码头摊牌之前——琥珀。因为从这里开始,'大门'的情绪被搅进来了。他发现了父亲的信息——冷色调里开始渗入暖色。但不是大暖——是那种旧照片的琥珀色,带着一点焦黄。像记忆的颜色。“

    “第三段——码头摊牌——灰白。所有颜色抽掉,只留灰度。那段戏不需要颜色——只需要人脸、水光和铁锈。“

    阿杰在DaVinci调色台上开始拉曲线。第一个镜头——赵文卓在地铁站的背影——画面从原本的灰蓝被推向更冷的钢蓝。霓虹灯的红色被压暗,地铁月台的白色灯光被拉向青色端。整个画面变得锋利,像刀片。

    凌之飞看了三秒。“再压一格。“

    阿杰压了一格。画面里赵文卓的黑色风衣几乎融进背景的暗部,只有侧脸的轮廓线被一束冷光勾出来。

    “就是这个。“

    调色持续了五天。每天八小时,阿杰盯着屏幕逐帧调整,凌之飞在旁边只在关键时刻开口。大部分时候他只是看,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然后继续看。

    调色完成后,最后一步是配乐。

    凌之飞请了金培达做配乐。金培达是香港少有的既懂古典又懂流行的作曲家,之前给《长城》做的配乐——大提琴与鼓的组合——让凌之飞满意。但这次他不要大提琴。

    “《长城》是大地,用低音。《贼》是城市——用电子。“凌之飞把一张CD推到金培达面前,“你听一下这个。“

    CD里是德国乐队Kraftwerk的早期作品——合成器的冰冷脉冲,像机器的心跳。

    “动作戏不用配乐。“凌之飞说,“打的时候——只有打击声和呼吸声。音乐在动作之外——在两个人跑路的间隙、在天台喘气的空档、在'大门'独自看着芯片发呆的时候。音乐不是配合动作的——音乐是配合沉默的。“

    金培达花了十秒钟消化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

    九月二十日,配乐完成。成片总长一百一十分钟。凌之飞在金藜的放映室里独自看了最后一遍。从第一个镜头到最后一个镜头,他没有暂停,没有快进,没有记笔记。看完后他坐在黑暗里,听放映机的散热风扇嗡嗡转了半分钟。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高志森。

    “十月三日上映。星辉十四间,全线上。“

    十月一日,颛顼姬赢集团正式运营的当天,内部试映会在金藜放映室举行。

    到场的人不多。高志森、阿玲、关志强、金培达、阮世生。亦迎樱的行政人员来了几个,大璀璨经纪的人也来了。陈慧敏坐在最后一排——他从来不缺片场的首映。

    灯灭了。新艺城的片头——不,已经不是新艺城了。银幕上先出现的是“颛顼姬赢集团“的LOGO,简洁的黑底白字,然后是“亦迎樱电影“和“金藜电影“的联合出品标。银都机构的标志在最后。

    凌之飞坐在第一排最左侧。他不看银幕——他看观众。

    开场三分钟——港铁追逃。画面是钢蓝色的。赵文卓和吴京在地铁站台上奔跑,脚步声和呼吸声被放大到近乎不适的程度。观众席没有人动。

    第八分钟——赵文卓开保险箱。他的手指在锁盘上转动,每一声金属咔嗒都被处理得格外清晰。观众席里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第二十三分钟——吴京在天台上对赵文卓说:“师兄,我唔想死。“这是全片唯一一句直接提到“死“的台词。赵文卓没有回答,只是把一瓶水递给他。观众席里有人轻轻吐了口气。

    第四十五分钟——赵文卓发现父亲的信息。画面从钢蓝渐变为琥珀。他坐在偷来的车里,芯片插在笔记本电脑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手——那双开保险箱的手——开始发抖。凌之飞注意到后排的阮世生身体前倾了。

    第六十七分钟——钟楚红的“补唇膏“戏。空镜切入,她已经在窗前。后排的关志强轻轻点了一下头——他记得剪辑时插入空镜的决定。

    第八十九分钟到第一百零三分钟——维港码头摊牌。灰白色调。四人终局。赵文卓的正面镜头、吴京的跛腿、林青霞的转身消失、钟楚红开车门。没有配乐,只有海风、脚步和金属碰撞声。

    第一百一十分钟——最后一个镜头。赵文卓和吴京背对维港,各自走开。画面定格在维港的灯火上,三秒。黑屏。

    放映室的灯亮了。没有人立刻说话。

    高志森是第一个开口的。“凌生——这部戏——比《长城》好看。“

    凌之飞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看的是另一个信号——在场的人里,没有一个看手机的。一百一十分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银幕上。

    阮世生走过来。他是编剧,对结构最敏感。“第八十九分钟到第一百零三分钟——十四分钟没有一句对白。我本来担心太长——但看的时候不觉得长。不觉得长——是因为前面的铺垫够了。观众已经不需要台词了——他们已经知道每个人在想什么。“

    金培达说了一句:“配乐用对了。该安静的地方——安静了。“

    陈慧敏从最后一排走过来,拍了拍凌之飞的肩膀。没有评价,只是拍了一下。凌之飞知道——在陈慧敏的世界里,拍肩膀比说好话重。

    十月三日,《贼》在星辉院线十四间影院全线公映。

    非典过后的香港,市民憋了几个月的闷气需要释放。电影院重新开业的第一周,上座率就恢复到了非典前的七成。《贼》选在这个时间点上映——不是最早的,但恰好在观众“想出去做点什么“却又“不想去太远“的窗口期。

    凌之飞没有做大手笔的宣发。没有巴士海报——那招在《最佳拍档》时用过,二十年前的新鲜感到今天已经不新鲜了。他在《东方日报》和《明报》上各买了一个半版广告,广告设计极简:黑底,白字,片名“贼“一个字占满半个版面,下方一行小字——“十月三日,星辉院线“。

    没有剧情介绍,没有演员名单,没有影评人的推荐语。

    凌之飞知道——最好的宣发是口碑。而口碑的前提是片子够硬。片子够硬——观众会替你宣传。

    第一周,十四间影院平均上座率百分之六十八。不算爆满,但远超同期上映的其他港片。观众的反应两极分化——喜欢的人觉得节奏紧凑、动作凌厉、文戏克制;不喜欢的人觉得“太冷了““没有大场面““结尾十四分钟没有对白看不懂“。

    凌之飞不在意负面评价。前世他看过太多数据——一部电影的口碑是否成立,不看第一周的热度,看第二周的走势。第一周靠宣发和好奇驱动,第二周才是真正的试金石。

    他每天让阿玲把十四间影院的日票房汇总发到他的邮箱。第一周前三天上座率稳步攀升,第四天略降——正常回落。第五天开始,一个反常的现象出现了:油麻地、土瓜湾和筲箕湾三间社区型影院的上座率突然拉升,超过了中环和尖沙嘴。

    高志森也注意到了。“社区影院上座率反超核心商圈——这不正常。“

    “很正常。“凌之飞说,“社区影院的观众是街坊。街坊看完会跟邻居讲。中环的观众看完发一条短信——油麻地的观众看完,明天茶餐厅里跟五个人讲。口碑传播的速度——社区比商圈快。“

    第二周的预售票数据出来——上座率百分之七十四。比第一周高了六个百分点。在非典后尚未完全恢复的市道里,逆势上涨六个点——口碑在发酵。(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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