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蟒袍的高大男子大步走来。
是萧无寂。
男人英俊的面庞冷如冰雪,直接开口道:“这是在做什么?”
低沉的声音像利箭嗖地穿过檀晚音心口。
明明是寻常的语气,莫名让她慌得很。
她没回话,老夫人先道:“给晚音丫头挑选心仪夫婿呢,她年纪不小了,一直呆在家宅里总归不太好。”
萧玉遥也开口,拘着笑迎上前:“大哥来了?快坐坐。”
她虽是嫡千金,但跟萧无寂这个哥哥关系并不好,只因她本就草包,招了个赘婿也是个蠢货,这么多年不管侯府如何扶持都不见起色。
夫君指望不上,她只能盼望着萧无寂能将云盛视为己出,说不定未来孩子还有继承侯府的可能,那她身为主母也算熬到头了。
萧玉遥这点心思几乎人尽皆知。
为了讨好老太太和萧无寂,她看檀晚音不爽利,每日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欺负她。
萧无寂进来的时候萧玉遥就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香气,想必是才哄了云盛。
她笑得合不拢嘴,拉住萧无寂的衣袖撒娇。
“自从大哥把云盛带过去,未免也有点太上心了,身上都染上孩子闻的檀香气了,可得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
低着头的檀晚音一哂,沉默。
……她倒巴不得这老男人是抱孩子染上的香气。
分明是每日抱着她才会这样。
老夫人锐利的目光扫向檀晚音,敲打道。
“晚音丫头,怎么还不接画卷,是不满意老身的安排?”
檀晚音指尖发颤,强作镇定。
说是要为她做主,将她嫁给京城的青年才俊,但檀晚音从三年前就对侯府众人的薄情有了了解。
他们定然不会给她寻觅什么好人家,可母亲的命在他们手里,眼下也只能假意答应。
若真为妾,她的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困在宅院之中了。
如果萧无寂不愿履行曾经的承诺,她不想一生都过得心惊胆战、如履薄冰,必须在这之前想法逃出去,带着母亲远走高飞。
她伸手去捡,谁料一双云文朱履在她面前站定,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捡起画卷。
二人双手相触,就在老太君面前,檀晚音登时心惊,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在做什么!
但幸好,很快萧无寂就松开了她,不到一秒。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他沉声道:“晚音才十七,议亲是不是早了些?”
檀晚音沉默不语,感受头顶阴鸷的目光像要吞没她。
她看不明白萧无寂。
既不把曾经的话当回事,如今似乎又像是要插手她的姻缘。
老夫人不满意:“怎么早了?她只是个暂住的表小姐,总不能一辈子呆在侯府。”
老夫人特意用了‘表小姐’的称呼,加重语气。
檀晚音怎会听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这一年檀晚音进府,跟永宁侯关系密切,老太太只觉得是她心术不正。
萧无寂烦躁捏了捏额头:“晚音这一年照顾云盛有功。她擅调香,府中上下都在她的熏香凝神安眠,按照功劳,也需要好生选选。”
“便是好生选了的,你看这画像里,新科状元都在呢,若能嫁过去,以她的出身也是天大的荣幸了。”
又是这种话。
檀晚音皱起眉头。
为妾还说得理直气壮,这些人话里话外就没尊重过她,就算是个泥人也该生气了。
她垂首,远离萧无寂一步,语气疏离客气。
“晚音自是省得,多萧老太君,一切但凭太君做主。”
看这样,就是答应了。
萧无寂面色一沉,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
这女人是能够缓解他头疾的药引,但又似乎不仅仅是那么回事。
想要回想的时候确实头疼欲裂,什么都想不起来。
最终萧无寂没再说,也只是坐下来,为自己倒了杯雨前龙井。
“那便在春宴上相看罢。”
侯爷都这么说了,那么就是一锤定音,檀晚音的婚事算是半定下了。
檀晚音如遭雷击。
她没想到萧无寂竟应下了。
短短一句话,方才在书房她忐忑不安的暗示全都成了笑话。
果然娘亲说得对,这世上男人都靠不住。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萧无寂不念旧情,她也不是什么死乞白赖的主。
檀晚音紧紧攥住画卷,忽然开口:“知道了老太君,晚音会好好选夫婿的。”
她行过礼,转身就要离开。
到门口时,她听到老夫人念叨萧无寂:“她的婚事在日程上,你的婚事也不能再拖了。”
“年已而立,怎么还能有不成家的?”
她脚步不由一顿,随即便听萧无寂懒懒地应:“这点事您做主便是。”
萧无寂也想成婚了?
那么他也是不需要再闻香了?
该高兴得,可檀晚音心里却弥漫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萧玉遥跟着她出来,忽然喊了一声:“站住!”
檀晚音退到旁边见礼:“姑母。”
“呸!”
萧玉遥狠啐,“谁是你姑母?小丫头片子年纪轻轻倒是好手段,引得大哥还为你多出头两句,别以为你伺候了云盛一年,就可以当他姨娘了!告诉你,他是我的亲儿子!”
“也不找个镜子照照,就你这出身也配?”
萧玉遥这个亲娘做得憋屈。
明明是自己生的儿子,却不知道什么病症喝不下奶水,只有檀晚音抱着,将奶放进瓷瓶里才肯喝。
这外面都在传,这还是没奶呢,但凡檀晚音是出阁的女人,小少爷都不认萧玉遥当娘亲。
萧玉遥眼看自己的儿子和檀晚音越来越亲,心里恨得厉害。
她人老珠黄已经二十五六的年纪了,倒是檀晚音,才十七。
若放在平时檀晚音都忍了,可今天不知怎的她就想把心里的火发出来。
檀晚音这辈子的愿望就是安身立命。
来侯府是迫不得已,如果老夫人要给她找个好夫婿外嫁,她还巴不得。
“姑母是侯爷的亲妹妹,他厌弃你却尊重我。想给我寻个好亲事,我们究竟是谁不配?”
萧玉遥没想到她敢反击,而且还一语中的,直接戳中她的痛处。
她气急败坏,扬手就要打人。
檀晚音扣住她的手腕不许落下:“晚音尊敬姑母,才会尽心尽力伺候小少爷。姑母也只长我几岁。”
“我向来敬重姑母,您何必要让众人觉得我们一家人不合,给侯府抹黑?”
她毕竟担了个表小姐的名声,对萧家也没任何敌意。
萧玉遥愤恨不平抽出手,咬着牙讥讽:“你母亲都快病死了,亏你还有心思考虑侯府的名声!”
“……你说什么?”
檀晚音没了平时的谨小慎微,猛抓住萧玉遥的手,“你说谁快病死了?”
见她紧张得脸都白了,萧玉遥心里总算舒畅些。
她啧了声,抽出手,理着鬓角骂了句‘活该’,随后便丢下檀晚音扬长而去。
侯府之人轻易不能出府,更别提云盛黏檀晚音得很,她几乎是得寸步不离地守在府中。
再加上他们瞧不上母亲苗疆女出身。
当初父亲为了母亲背离家族,他们始终疑忌母亲会耍些巫蛊之术迷惑心智,不允许她和母亲相见。
每月的月例银子她也只能托人送给母亲。
可每次送银子的人回来都说母亲一切安好,怎么会忽然要病死了呢?
檀晚音赶去外院想出府,守门的小厮告诉她,萧无寂早吩咐过,她身份特殊,没有他的手令不许放她出府。
如今想去探望母亲,只能去求他了。
无奈檀晚音只能回到院中,可她马上就不再是伺候小少爷的香脂姨娘。
就算是,平常也只能等着萧无寂来找她。
她从箱底摸出一件纱衣,旋即又打了下自己的手。
二人再亲密也没有身体上的关系,她犯不着作践自己。
但母亲又不能不管……
挣扎后,檀晚音还是在纱衣外面套了层外衫,看上去与平时并无二致。
她早早从后门进了萧无寂的书房,一直等到戌时门外才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冷风瞬间灌进来。
萧无寂不知从哪里饮了酒,呼吸比平日重。
浓重的声音压得檀晚音喘不过气。
她站在内室,掀开珠帘,水光潋滟的眸子小心翼翼望过去:“侯爷。”
珠帘碰撞,帘后的女人虽然穿得齐整,但领口却露出一截纱来,身前的柔软若隐若现,身上的香甜飘满了整间屋子。
萧无寂垂着眼睛,表情无悲无喜,酒意也因为檀晚音大胆的举动散去大半。
男人喉结滚动,嘴上却还是公事公办:“找我所为何事?”
檀晚音红着眼睛咬唇:“今日爷……不按头了么?”
萧无寂的眸子中翻涌着难掩的情欲。
檀晚音心中挣扎,萧无寂背弃曾经的诺言,无意娶她。
她不是痴缠之人,只想和萧无寂撇清关系,可母亲的事实在是拖不得。
檀晚音拎起裙角上前,“我想出府一趟,求侯爷成全。”
男人的眸光微凝,空气中的旖旎也淡了几分。
萧无寂眉心微拢:“你求我只是为了这件事?”
屋里仍旧翻涌着香甜的气息,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骤然冷下去。
檀晚音咬牙:“是。母亲她……”
萧无寂冷脸打断:“不行。”
檀晚音不可置信:“为什么?我没有和侯府签卖身契!”
她越说萧无寂的脸色越难看:“滚出去。”
老夫人不过才提了婚事,递了画像,便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出府找母亲相看男人了。
檀晚音没想到自己主动示好,甚至冒了风险,却只换来萧无寂的厌恶,她只是想去看望病重的母亲竟也如此困难。
果真铁石心肠!
她也生了气,披上外衣,头也不回,摔门而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