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纸包取出来,铺平。去找笔墨。
誊抄要趁今晚。
誊抄花了两根灯芯的工夫。
嘉平三年的盐课底档纸质酥脆,字迹褪了大半,有几处墨痕洇成一片,要凑到灯下才能辨出笔画。她右手掌心的棉布绑得厚,握笔的姿势别扭,食指和中指之间夹不住笔杆,只能用拇指和虎口卡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描。
东边天色从黑变灰的时候,副本完成了。
她吹干墨迹,把副本卷好搁在桌角,原件重新包进牛皮纸,放回棉絮箱子里。起身的时候膝盖一软——跪了太久,从嘉州废墟到这张桌前,腿上的血没缓过来。
门外有脚步经过。巡夜的暗卫。
她没开门。到水盆边把脸上的灰尘擦了,和衣在窄炕上躺下。
没睡多久。天亮就上路了。
回程的路线和来时不同。萧无寂改了道,没走金牛道,绕了一条更偏的山路。阿昊说这条路多半天脚程,但沿途没有驿站,不过官卡。
她还是被安排在前面那辆车上。
车厢里,萧无寂将一卷公文摊在膝上看了半个时辰,然后卷起来丢在脚边。
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斑在他小臂上移了一段。山路弯,光斑跟着弯。
“蜀中的春天,路边开什么花?”
她愣了一下。
话接得猝不及防。没有前因,没有铺垫。就那么从沉默里冒出来一句。
“……桃花。”她回了。
他的视线落在帘缝上。
“你小时候走那条路?”
“我没走过。”她的手指搭在车壁的帕子上,那块帕子还是他前天搁的,“我爹回来讲的。他说褒斜道口的桃花开得早,二月底就有了。他每次走那段路,靴底踩回来的泥里都是花瓣。”
说完才觉得多了。
他没追问靴底的泥和花瓣。沉默了一段路。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填进来,均匀的,不急。
又过了一个弯。
“爱吃什么?”
三个字。比上一句更短。
她转过头看他。他没看她。目光搁在帘缝外面那道灰青色的山脊线上,下颌的轮廓被车厢里的暗光削出一道硬边。
像是随口问的。
但他从来不随口问任何事。
“酥酪。”她说,“甜的那种。我娘会做桂花酥酪,秋天桂花落的时候收一罐,拿蜜渍了——”
她住了嘴。
车轮碾过一截凸起的石面,车厢颠了一下。她的肩膀磕在车壁上,手肘底下那块帕子滑开了。
他伸手把帕子捡回来,放回原处。
手指在帕子边角停了一瞬。
她盯着那只手。指节上嘉州那道结痂的划痕已经收了口,新肉是浅粉色的,还没长平。
他收回手。
后半程谁都没再开口。日头偏西的时候,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脊。山脚下那片江南特有的黛色屋瓦露了出来。密宅到了。
进院子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暗卫牵马的牵马,卸车的卸车。阿昊不知什么时候凑到萧无寂身边说了一句什么,萧无寂点了个头。
她回了东厢。把包袱里的换洗衣物搁好,就着凉水洗了手上的灰。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棉布换过一次,新的这层绑得比上一次紧——路上在驿站借宿时阿昊给换的药,手法比萧无寂利索,但结打在腕骨外侧,硌手。
门被敲了两下。
阿昊站在外面。
“侯爷让姑娘去前院用饭。”
前院。不是像之前那样把饭菜端到东厢。
她跟着阿昊走过月洞门的时候,闻到了油烟气。不是路上凑合的干粮味道——是正经起了灶的那种,带着葱姜下锅的爆香。
前院正厅摆了一桌菜。说“一桌”有些夸大。四菜一汤,瓷碗粗,筷子是竹的。但有鱼——一整条清蒸的鲈鱼,葱丝铺在面上,热气还没散。
密宅在山里。鲈鱼要从镇上买。来回少说两个时辰。
阿昊是什么时候下山去买的?
她在桌边坐下。萧无寂已经坐在对面了,手边搁着一盏茶,不是公文,不是舆图——就一盏茶。
她盛了半碗饭。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清炒时蔬。
安静地吃。
他也吃。筷子动得不多。挟了两口菜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一双竹筷伸过来。
筷子尖上夹着一块鱼腹肉,刺挑过了,白生生的。
搁在她碗沿上。
她的筷子顿住了。
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端茶的动作照旧,好像刚才那一筷子是风吹过来的。
她低头看碗沿上那块鱼肉。鱼腹最嫩的位置,刺最少。他挑过了——筷子翻动的时候她余光瞥见,他把两根细刺拣在碟边。
她把鱼肉拨进嘴里。
咸淡刚好。嫩。
手心里那层薄痂底下的皮肉在发热。不是伤口的热。
她往嘴里扒了两口饭,眼睛盯着碗底。耳朵里全是筷子碰碗沿的细响。他的。她的。交错着。
如果他一直是这样——
念头冒了半截,她把饭塞进嘴里堵住了。
“这趟差事办完之后。”
他开口了。
她嚼饭的动作慢了。
他搁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磕了一下,不是叩击的节奏,更像是在斟酌下一个字的分量。
“你的身份——我会安排妥当。”
筷子停了。
饭粒卡在喉口。不上不下。
安排妥当。
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心微蹙,像是话没说完,还有后半截含在齿关后面。
“安排妥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桌上那盘鱼的热气都能盖过去。
“是指继续替侯爷调香治病,不必有名分,不必让人知道,藏在暗处?”
他的眉心拧得更深。嘴唇张了一线——
“谢侯爷赏饭。”
她把筷子搁在碗口上。竹筷架在瓷碗沿,搁出一声脆响。
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腰前,弯了弯膝。规规矩矩的礼,和她第一天踏进永宁侯府行的那个,分毫不差。
“奴告退。”
他的手搁在桌沿上。五指摁着桌面的力道把指甲根压白了一圈。
她没等他开口。转身出了正厅。
脚步不快不慢。穿过前院,过月洞门,踩上碎石路。碎石在靴底咯吱响,每一步都清楚。
东厢的门推开。关上。门闩插好。
她靠在门板上。
膝盖弯了。沿着门板往下滑,坐在了地上。冰凉的砖面透过裙摆往上渗。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该心软的。
桃花、酥酪、鱼腹肉、他替她挑刺的那两根筷子。
不该的。
他说的“安排妥当”。
和老夫人坐在花厅里翻着画卷说的那句“给你找个好去处”,有什么分别?
好去处。
妥当。
都是拿来安置一件东西的词。
一件有用的、能治病的、暂时还不能丢的东西。
她的手包着棉布,指尖抵着膝盖骨。腕骨内侧阿昊打的那个结硌着,歪的。
前天晚上萧无寂打的那个也是歪的。
她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正厅那边没有脚步追过来。隔了两重院墙,什么声音都没有。
炭盆里的灰冷透了。屋里黑。她没点灯。
嘉平三年的底档副本还搁在桌角,墨迹干透了,纸卷的边角在夜风里微微翘起。
她坐在门后的地上,听自己的呼吸声。
一口一口的。
碗沿上那块鱼肉的味道还挂在舌根。
咸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