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求月票求打赏!)

    阿远醒不过来,也没有彻底睡去。

    他卡在一种更糟的状态里——像被钉在镜子和额头之间那寸许的黑暗中。镜面冰凉,他的体温却在一点点流失,像热水兑进冰河,最后变成和室温一样的阴冷。额头上那粒“种子”不再只是硬,而是有了脉搏,一下一下,和他越来越慢的心跳错开半拍,敲出某种不属于人类的节律。

    他听见声音。不是星眠的声音,是别的。

    是吞咽声。

    很细微,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用砂纸慢慢打磨着什么,又像有东西在吮吸他的记忆,一小口,一小口,很斯文,也很贪婪。他想起昨天还清楚的孩子们的脸,现在只剩下模糊的色块;他想起自己做社工的初衷,那点光,现在也像被掐灭的烟头,只剩下一点灰。

    他试着动一动手指,成功了。可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时,发现皮肤的颜色变了。不再是那种常年劳作的健康肤色,而是像泡过水的纸,发白,发皱,透着一股死气的青灰。指甲盖在变黑,从根部开始,像被墨染过,慢慢向指尖蔓延。

    他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抠那粒“种子”。

    指尖刚碰到,就听见“滋”的一声。不是当年刮木头的声音,是藤蔓从腐土里钻出来的声音,湿漉漉,黏糊糊。他看见自己的指尖,皮肉向下翻卷,里面没有血,是一层干枯的、纤维状的黄色物质,像南瓜切开后那些密密麻麻的丝。

    他成了那个南瓜的延伸。

    星眠没有骗他。她真的在把他变成“土”,变成滋养她的温床。

    阿远不再挣扎。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洗手台,冰冷的瓷砖让他打了个寒颤,可这寒颤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只剩下黑色圆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她不再冷了。

    至少,那点暖,没有白费。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从他身体里传来的,是从门外。

    很轻的脚步声,是孩子的脚,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很慢,很稳,一步一步,朝浴室走来。

    阿远的心猛地一缩。

    是小石头。

    他想起小石头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孩子能看见星眠,能听见她哭。他想喊,想让那孩子滚开,别过来,这里很危险。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

    脚步声在浴室门外停下了。

    门把手,慢慢转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小石头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坐在地上的阿远。

    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看着,看着阿远青灰的皮肤,看着他漆黑的指甲,看着他额头上那粒发着莹蓝微光的“种子”。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阿远的额头,用那种沙哑的、不像孩子该有的声音说:

    “阿姨说,她不冷了。”

    “她说,暖够了。”

    “可是……你冷了。”

    阿远想摇头,想告诉这孩子别管他,快走。可他的脖子僵硬得像石头,动不了。他只能看着小石头,用眼神乞求。

    小石头没走。他慢慢走进来,蹲下来,和阿**视。他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孩子该有的奶腥味,是那种……被雨淋透的、陈年旧物的霉味。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阿远的额头,而是去碰阿远那只翻着黄色纤维的手。

    指尖触到的瞬间,阿远浑身一颤。

    不是疼,是冷。一种刺骨的、从指尖直钻进心脏的冷。那冷不是来自小石头,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反涌上来的。仿佛这么多年,他靠着那点“暖”压制的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枷锁,顺着小石头的触碰,疯狂地往外冒。

    他看见,从小石头指尖接触的地方,开始结冰。

    不是水结成的冰,是那种灰白色的、像霜一样的东西,顺着他的手背,手腕,小臂,往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变得像石膏一样惨白,然后出现裂纹,像干透的泥巴。

    他在“冻”回去。

    变成那个被埋了四十三年、早已失去所有温度的南瓜。

    小石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层霜慢慢爬满阿远的手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轻声说:“阿姨说,她把你弄疼了。她说,她想还给你。可是她已经没有暖了。她只有这个。”

    “这个?”

    小石头顿了顿,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阿远,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类似“同情”的东西。

    “她说,她把你的一部分记忆,给了她自己。现在,她把这部分记忆,还给你。”

    话音刚落,阿远猛地弓起身子,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一股巨大的、尖锐的疼痛从额头那粒“种子”爆发出来,像有无数根针,从里往外扎。他张着嘴,却发不出惨叫,只能看见镜子里,自己额头上那粒“种子”,裂开了一道细缝。

    缝里,没有血,是光。

    莹蓝色的,和他十三岁那年看到的一模一样的光。

    光里,开始浮现画面。很碎,很快,像被快进的录像带。

    他看见星眠。不是那个站在星海里的神明,是一个女人。很普通的女人,穿着粗布的衣服,站在一片南瓜地里。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男人笑着,从地里挖出一个南瓜,递给她。她接过,两个圆圈在南瓜上,像眼睛,也像他们依偎的影子。

    然后画面一转,是战争。是流离失所。是男人被带走,再也没回来。女人抱着那个南瓜,躲在废墟里,哭了整整一夜。她的眼泪滴在南瓜上,南瓜上的圆圈,变成了红色。

    再一转,女人死了。不是老死,是饿死。死的时候,还抱着那个南瓜。她的身体烂了,化进土里,南瓜却还在。南瓜上也长了藤,藤顺着她的白骨往上爬,最后,藤尖开出一朵黑色的花,花蕊里,坐着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婴儿。

    那是星眠。

    那是她作为“神明”的开始,也是她作为“人”的结束。

    所有的画面,在阿远的脑子里炸开。他终于明白,那点“暖”是什么了。不是他给的。是那个男人给的,是那个南瓜藏着的,是星眠在万古的冷里,唯一抓住的、关于“被爱”的证据。

    她不是贪恋他的暖。她是认错了人。

    她把他,当成了那个挖南瓜的男人。

    阿远的身体停止了结冰。那层霜停在他的肩膀,不再往上蔓延。额头的裂缝里,光越来越亮,最后,他看见,那粒“种子”里,慢慢飘出一点东西。不是烟,不是雾,是一点莹蓝的光点,像萤火虫,慢慢飞出来,落在小石头的指尖上。

    小石头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把那点光,轻轻按在阿远的眉心。

    “阿姨说,对不起。”

    “她说,她该走了。”

    “她说,谢谢你,让她又暖了一次。”

    光点没入眉心,阿远浑身一颤,然后,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冰冷,所有的异样感,像潮水一样退去。他感觉额头上那粒“种子”在缩小,变软,最后,像一颗熟透的痣,安静地伏在那里,再无动静。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皮肤是温的。指甲是粉的。眼睛,在镜子里,也恢复了正常。

    他活过来了。

    可与此同时,他听见浴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然后,小石头身体一软,往前倒去。阿远下意识接住他,发现孩子的身体轻得像一张纸。他低头看,小石头额头上,不知何时,也多了一个小小的、深褐色的凸起。和阿远刚才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粒“种子”上,没有光。

    小石头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可阿远知道,他没睡。星眠走了,从他这里,借由那点记忆,去了她该去的地方。可她带走的,不只是记忆。她还留下了一点东西。一点属于神明的、冰冷的、需要“暖”的东西。

    她把它,种在了这个刚失去父母、心里也全是黑水的孩子身上。

    阿远抱着小石头,慢慢站起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额头上那个已经平静下来的“痣”,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他以为他放下了。

    可原来,他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被圈养。

    他以为他暖够了她。

    可原来,她把“冷”,分了一部分,留给了下一个他。

    阿远抱起小石头,走出浴室。窗外,天快亮了。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和小石头身上。

    他低头,看着孩子额头上那个小小的凸起,轻声说:

    “没关系。”

    “我还有一点暖。”

    “够再种一次。”

    说完,他抱着孩子,走向厨房。他想烧点热水,给孩子洗个脸,然后,像往常一样,去留守儿童之家。

    只是从今天起,他看每一个孩子的眼神,都会多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对下一个“南瓜”的,等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放羊的公主零不错,请把《放羊的公主零》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放羊的公主零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