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那点笑意很快消失,荒原的风卷过碎石,石林入口的血雾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一行人回到了远征军营地,营地外的拒马刚刚加固,哨塔上燃着火盆。
见到周野等人,守卫立刻放下吊桥。
“陈大人回来了!”
喊声传进营内。
韩破军提着霸王枪,从中军帐前快步迎来,他甲胄未解,枪锋上还沾着白日混战时留下的暗褐血迹。
“黑牙呢?”
陈渊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交给旁边的士卒。
“逃了。”
韩破军眉头压低:“逃进哪里?”
“西北石林。”
陈渊抬头,目光扫过营中交错的火把,“那地方有古怪的妖阵,黑牙借阵遮了气息跑了。”
“清点人马,黑牙的人未必全留在血牙族。今夜所有人不许卸甲,轮换守夜,马厩、军械帐、囚帐各加两倍人手。”
陈渊紧接着道,然后转向韩破军。
“韩大哥,整军待命。若血牙族再有异动,随时拔营。”
韩破军看着眉宇间肃杀还未散的陈渊。
“好。”
韩破军点头。
“破军营负责外巡,赵铁衣那边,我去说。”
“嗯。”
陈渊没有停留,径直走进中军帐。
帐帘落下,周野仍在原地站着。
林七牵着马走过来,见他神色不对,比划着:“怎么了?”
周野望着中军帐,半晌才道:“没什么,石林里风太怪,吹得人脑子发沉。”
林七没再问,只拍了拍他的肩。
营地渐渐安静。
守卫换过两轮,火把烧短了一截。
远处血牙族部落的方向还亮着零星火光,风里偶尔传来荒原狼低沉的嚎叫。
子时将至。
中军帐的帘子悄然掀开。
陈渊从帐中走出,披上黑色斗篷,沿着帐篷间的阴影往西侧走去。
他步子很稳,刻意避过巡营的火光。
关押血牙族俘虏的帐篷外,五名庚字营老卒正围着火堆守夜。
帐中十余名俘虏被寒铁链锁在木桩边,白日里参与叛乱的三名少壮派勇士则被单独看管。
火堆里木柴炸开。
一名老卒抬头,看见来人,连忙起身。
“大人。”
“开帐。”陈渊停在火堆前,脸隐在斗篷投下的阴影里。
老卒怔了怔。
“陈大人,俘虏都在里面。按规矩,要等血牙族那边派人——”
“我说,开帐。”
声音不高,老卒却觉得脊背一凉,忙侧身掀开帐帘。
帐内血腥味很重。
几名血牙族俘虏听到动静,抬起凶狠的眼睛。
最里面那三名少壮派勇士受伤最重,身上缠着粗布,手脚被铁链锁死,见到陈渊进来,其中一人露出獠牙。
“人族!”
“黑牙大人不会放过你们!”
陈渊缓步走到三人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祖骨钥匙藏在哪里?”
那血牙族勇士啐出一口血沫。
“你们人族也想要钥匙?”
“做梦!”
陈渊沉默片刻,右手落在斩妖刀上。
锵!
刀锋出鞘的声音划过帐内。
守在旁边的老卒脸色微变:“陈大人,您这是——”
刀光先落。
最左边那名俘虏的声音戛然而止,脖颈间裂开一条血线,头颅砸在草席上,滚出半圈,圆睁的眼睛里还凝着凶光。
另外两名俘虏疯狂挣动。
锁链哗啦作响。
“你疯了!”
“族长已经答应与你们结盟——”
第二刀斜斩而下,鲜血泼上帐顶。
第三刀更快,直贯心口。
三名血牙族少壮派勇士接连毙命。
帐外的火光从帘缝漏进来,照在陈渊手里的刀上,乌黑刀脊,雪亮刀刃,血顺着刃尖一滴滴砸落。
那两名跟进来的老卒终于回过神。
“陈大人,不能杀呀!”
其中一人刚伸手去按刀柄,脚下忽然一滑。
陈渊像是刚发现自己做了什么,猛地转过身,神情里掠过一丝急促,他抬袖遮住半张脸,后退半步,刀锋却在回身时无声掠过。
噗!
那老卒的喉咙被割开。
他双手捂住脖颈,眼珠暴凸,身体撞翻木桩,跪倒在地。
另一名老卒骇得退到帐门,正要扬声示警,旁边一具俘虏尸体忽然动了。
不。
是一道黑红色的细影,从尸体胸前的伤口钻出来,缠上他的脚踝。
老卒浑身一僵。
陈渊一掌拍在他后心。
那一掌看似仓促,掌力却极重,老卒闷哼着撞向帐柱,额头砸出鲜血,昏死过去。
陈渊收回手。
他俯身,用两根手指蘸取地上的血,在死去老卒的伤口边缘轻轻一抹。
黑红妖气随之渗进去。
妖气极淡,偏偏缠在刀伤最深处,像杀人者运刀时不慎泄出的气息。
那柄仿得毫无差别的斩妖刀,也被他握得恰到好处——所有刀口,皆是陈渊惯用的角度与力道。
帐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
“里面怎么回事!”
韩破军的声音穿透夜色。
陈渊眼底浮过一丝幽光,脸上却骤然多出几分仓促,收刀归鞘,踩过满地血迹,掀开帐帘便往外走。
迎面正撞上提枪赶来的韩破军,韩破军先看见他手上的血。
血从指缝间往下淌,袖口也染红了一大片。
再往后,是敞开的囚帐。
一名老卒倒在血泊里,三名血牙族俘虏横尸木桩前,另有一名看守昏倒在帐柱旁。
“陈渊!”
韩破军声音沉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
陈渊停住脚步,脸上的那点仓促已经消失,他回头看了眼帐内,淡淡道:“这些俘虏知道得太多。”
韩破军盯着他。
“他们知道什么?”
陈渊没有答,他越过韩破军,径直朝营地东侧走去。
韩破军握着霸王枪,枪杆在掌中慢慢绷紧。
周野带着几名士卒赶到,见到帐中情景,当场变了脸色。
“韩将军……”
“封锁囚帐。”
韩破军道,“所有人留在原地,不准妄动尸体。”
他走进帐中,在死去老卒旁半蹲下来。
伤口平滑利落,确是刀锋一击毙命。
韩破军伸出手,在那片尚未干透的血迹边缘轻轻一抹,指尖刚碰到伤口,一股阴冷的气息便顺着皮肉往上钻。
他脸色一变,立刻收手。
妖气。
帐中的人都安静下来。
周野喉结动了动:“怎么会有妖气?”
韩破军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出囚帐,视线越过起伏的营帐。
陈渊的身影已经快走到营地边缘。
韩破军把霸王枪交给周野。
“看好这里。”
“韩将军,你去哪?”
“别跟来。”韩破军压低声音,转身没入暗处。
他收敛气血,借着木栅、马厩与帐篷遮掩,远远缀在那道黑披风身后。
陈渊没有回中军帐。
他翻过营地西北角的木栅,走向不远处一片稀疏密林,荒原上难得有树,枝干枯黑,像一根根插在夜色里的骨头。
韩破军伏在营外乱石后。
林中,一个灰袍身影早已等候。
那人身形瘦小,兜帽遮着脸,伸出的手背上却覆满细鳞。
他见到陈渊,立刻躬下身子,声音又尖又细。
“陈将军,黑牙大人让我来问,事情可还顺利?”
韩破军胸口一沉。
黑牙的人!
陈渊没有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抛给灰袍妖族。
令牌落进对方掌心。
暗红骨质,边缘刻着血牙族的獠牙纹,中间则是一颗狰狞兽首。
韩破军曾在血牙族议事时见过类似的令牌——那是部落少壮派掌事者才能持有的信物。
灰袍妖族翻看片刻,低低笑起来。
“有了他,血牙族那些人便不会再怀疑了。”
陈渊看着他,声音冷淡。
“钥匙到手后,血牙族的地盘归你们。”
密林里的风忽然停了,韩破军僵在乱石后,耳边只剩自己沉重的心跳。
灰袍妖族抬起头,“那北境长城呢?”
陈渊沉默一瞬,像是厌烦这个问题。
“黑牙答应过,不碰远征军。至于长城能不能守住,与我无关。”
灰袍妖族咧开嘴,露出细密尖牙。
“陈将军放心,等血魔大人的力量重临荒原,您要的东西,自会送到手上。”
“滚。”
陈渊冷声道。
灰袍妖族不敢多留,揣起令牌,身影几个闪烁,消失在密林深处。
陈渊独自站在树下,片刻后,他转身往营地走去。
韩破军仍伏在那里,他的手按在石面上,半天没有挪动一步。
囚帐中的尸体、伤口残留的妖气、那块血牙族令牌,还有方才那句“钥匙到手后,血牙族的地盘归你们”……
每一样都像一块沉石,压在他心头。
他曾跟着陈渊杀出黑风口,也曾看着这位陈大人为了救一名普通士卒,独自挡住妖群。
通敌?
韩破军咬紧牙关。
不可能。
可若不是陈渊,方才那个人又是谁?
营地中军帐内,油灯燃了一夜,灯焰只剩黄豆大小。
韩破军掀帘而入,韩破军营下的李虎正坐在案边,面前的肉汤凉透了。
他见韩破军回来,先看了一眼他空着的手。
“大人,你的枪呢?”
“留在那边营了。”
韩破军坐下,声音有些哑。
李虎皱着眉,粗大的手掌按在案上,许久才开口。
“俺刚才看到陈大人半夜往俘虏营去了。”
韩破军抬眼,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李虎压低嗓音:“后来俺也去听见动静,赶过去时,帐里死人了。陈大人手上全是血……他还说,那些俘虏知道得太多。”
韩破军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张荒原地图上。
火光颤了一下,他想起乱石后的那一幕,想起灰袍妖族手里的令牌,想起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帐外不远处。
陈渊站在一顶空帐投下的阴影里,将帐内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手抚过腰间那柄斩妖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