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换了打法。不攻山岳会,不攻寨门,不攻马厩。他打粮道。从金剑堂到山岳会的粮道,从新月堂到山岳会的粮道,从圣火宗到山岳会的粮道,三条路,同时被袭。不是大军,是小队。三五个人,骑着快马,带着刀,埋伏在路边的岩石后面。运粮的车队来了,他们不劫粮,只杀人。杀了押车的,跑了。下一队来了,再杀。粮道不通了,粮就送不到。粮送不到,山岳会的粥就越来越稀。
法赫德的信使被杀了。连着三天,派出去三个信使,死了三个。不是死在同一个地方,死在三个不同的地方。第一个被射死在碎石滩东边的山口,第二个被砍死在新月堂北边的沙沟,第三个失踪了,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扎希尔骑着马,连夜赶到山岳会。他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脸上全是尘土,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叶迦尘,新月堂的粮道被截了。五天,没有一粒粮送到山岳会。”
阿伊莎比他早到半个时辰。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没有喝。她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怕,是怒。“圣火宗的粮道也被截了。押车的死了七个。粮没有丢,但人不敢再运了。”
叶迦尘站在地图前,手指在三条粮道上移动。金剑堂的粮道,新月堂的粮道,圣火宗的粮道。三个点,三个圈,三条被截断的线。“铁木不是要断粮,是要断人心。粮断了,还能接。人心断了,接不上。”
法赫德从门口走进来,左臂上的布条换了新的,但血又渗出来了。“金剑堂的粮道也断了。三个信使,死了三个。下一个,谁去?”
叶迦尘转过身。“我去。”
“你不能去。山岳会要你守。”
“米里娅姆去。”
米里娅姆蹲在门槛上,头发上扎着四根青色布条。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好。”
夜枭从马厩旁边走过来。“我也去。”
两个人,两匹马,沿着金剑堂的粮道往东走。路是新修的,很宽,很平,但路两边是高高低低的岩石。夜枭走在前面,米里娅姆跟在后面。小灰今天很乖,没有甩头。
“夜枭,铁木的人会在哪里埋伏?”
“路窄的地方。路窄,车过不去,人会停。停了,就是靶子。”
他们走了两个时辰,到了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路从两座石山之间穿过,最窄的地方只容一辆车通过。夜枭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这里。”
米里娅姆也跳下来,蹲在岩石后面。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心跳也听到了,不是一个人的,二十几个。她的刀从腰间拔了出来。
二十几个黑衣人从岩石后面冲了出来。刀很快,快到米里娅姆只看到一片银色的光幕。她没有退,短刀在手中翻转,第一刀削断了一柄刀柄,第二刀划破了一个人的手腕,第三刀架住了迎面劈来的刀。火星四溅。
夜枭的刀也很快。不是快,是准。每一刀都砍在最要命的地方。第一刀砍在一个人的肩膀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松开刀柄,用拳头打。一拳打在一个人的脸上,那人倒了下去。又一拳打在第二个人的胸口,那人退了五六步。
二十几个人,一个个倒了下去。不是死了,是站不起来了。米里娅姆不杀他们,只砍手,砍脚踝。夜枭也不杀他们。他打了二十年,杀够了。
最后一个人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灰色的短袍,手里没有刀,拄着一根木杖。木杖很弯,和他的腿一样。他的左腿瘸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夜鸦。
夜枭的手停了一下。
“哥哥。”夜鸦的声音很哑。
夜枭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打你的。我是来告诉你,铁木的人不止在这里。新月堂的粮道,圣火宗的粮道,都有人。”
夜枭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来报信?”
“嗯。”
“为什么?”
夜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拐杖。拐杖插在沙地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因为铁木不是人。他是狗。狗不认恩,只认打。打不服,就咬。我不想当狗。”
夜枭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兄弟俩面对面,中间隔了两步。夜枭伸出手,摸了摸夜鸦脸上的刀疤。刀疤很深,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你瘦了。”
“你老了。”
夜枭的嘴角动了一下。“回去告诉铁木,粮道通不了。让他省省力气。”
夜鸦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哥,有人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这只是一个开始。”
夜枭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岩石后面。风吹过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他蹲下来,把刀从地上捡起来,插回腰间。
米里娅姆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他变了。”
“没变。只是老了。”
“老了就会变。”
夜枭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通红。“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山岳会。”
“谁教的?”
“夜枭。”
夜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回去。”
叶迦尘一个人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三封信。法赫德的,扎希尔的,阿伊莎的。都是来催粮的。粮道断了,粮送不出去。送不出去,人就要饿。人饿了,就要散。
苏清玉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他面前。“吃了。”
叶迦尘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咸了。”
“盐放多了。”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影的暗桩名单,是海东来划线的那张地图。地图上,碎石滩附近被他用笔画了一个圈。铁木的埋伏点。
“苏清玉。”
“嗯。”
“粮道不能走了。走水路。”
“水路?我们没有船。”
“谢云山有。他的船队在海边。让他的船从海上绕过去,从金剑堂的海岸登陆。粮从金剑堂上岸,再用车运到山岳会。铁木的埋伏在碎石滩,在海边没有。”
苏清玉看着地图上的海岸线。金剑堂东边有一片沙滩,船可以靠岸。“那条路远,要多走五天。”
“远好过到不了。”
苏清玉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我去找谢云山。”
“不急。先吃饭。”
苏清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咸的,比平时咸。她没有皱眉,一口喝完。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影,铁木断了粮道。人送不出去,粮送不进来。我想走水路。谢云山的船从海上绕过去。路远了,但能到。”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谢云山派人送来的。”
叶迦尘接过信,展开。纸上没有字,只有一条蛇。蛇盘成一圈,头在中间,嘴张着,信子吐得很长。他看着那条蛇,看了很久。“这是什么?”
“不知道。”
叶迦尘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收着。以后也许知道。”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风吹过老槐树,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枝头轻轻飘动。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也有人送过一封信,纸上没有字,只画了一条蛇。苏勒说,这是警告。扎姆问,警告什么?苏勒说,不要动。动了,蛇会咬。后来他们动了,蛇咬了。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好。叶迦尘和苏清玉还坐在影的坟前。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