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道通了,船造了一半,铁木没有再来。碎石滩安静了,山岳会的寨墙上,守夜的年轻战士又开始打盹了。叶迦尘没有放松。他的心脉每天都往东边扩散,感知着海面上的动静。海东来的船还在港口里,没有动。铁木的人还在碎石滩东边的营地里,也没有动。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第七天夜里,海东来又来了。不是一个人,是带着一艘船来的。船不大,比渔船大一些,比战船小很多。船上没有炮,没有兵,只有一箱东西。船靠岸的时候,老渔头正在沙滩上补网,看到那艘船从黑暗中驶出来,吓得扔掉了网。船上跳下来一个人,海东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一只木箱。木箱很大,很沉,抬得两个人气喘吁吁。
“叶迦尘呢?”海东来问。
“在山岳会。”
“让他来。我有东西给他。”
老渔头连夜跑上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叶迦尘正在练功,闭着眼睛站在练武场上,心脉感知到了老渔头的心跳——很快,很急,像一面被敲碎了的鼓。他睁开了眼睛。苏清玉也听到了,从正厅里走出来。米里娅姆从马厩旁边站起来。
“海东来来了。他带了一只木箱,说要给你。”
叶迦尘走到寨门口,朝山下看了一眼。月亮很好,照得山道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海东来已经走上来了,身后两个人抬着木箱,走得满头大汗。他走到寨门口,站住了。看了一眼叶迦尘,又看了一眼他腰间那三柄剑,看了一眼苏清玉手里的短剑,看了一眼米里娅姆头发上的四根青色布条。
“叶迦尘,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礼物。”他让那两个人把木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月光照进箱子,里面不是金银,不是珠宝。是一堆铁。铁块,铁条,铁钉。还有一柄剑。剑身是黑色的,没有锈,刃口很利。剑柄上刻着一只鹰,鹰爪下抓着一柄剑。西武林盟的标志。
叶迦尘拿起那柄剑,握在手里。剑柄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就热了。“这是谁的剑?”
“铁木的。他让我转交给你。他说,他不来了。碎石滩不来了,粮道不打了,山岳会不攻了。他要回西武林盟。大统领召他回去。”
叶迦尘看着那柄剑。剑刃上有一道缺口,不是旧的,是新的。刚砍过东西,也许是石头,也许是铁,也许是人。
“他为什么把剑给我?”
海东来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老槐树上的青色布条,看着影的坟,看着那块没有刻字的石头。“因为他输了。输不是打不过,是不能再打了。他的兵饿着肚子,他的马瘦得走不动,他的心不在这里。”
“在哪里?”
“在西边。在家里。他有家,有妻,有子。打了二十年,还没回过家。”
叶迦尘把铁木的剑插在腰间,四柄剑了。一柄铁剑,一柄北雪堂的短剑,一柄雷蒙的长剑,一柄铁木的黑剑。四种来历,四个故事,四个放下刀的人。
“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家?”
海东来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叶迦尘,那条蛇不止画在纸上。它在你身边。”
叶迦尘的心跳了一下。“你说什么?”
“大统领的军师,叫‘先生’。没有人见过他的脸。但他的人无处不在。你的山岳会里,有他的人。”
海东来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风吹散了。
叶迦尘站在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苏清玉走到他旁边,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
“他说山岳会有内奸。”
“我知道。”
“是谁?”
叶迦尘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扎姆蹲在井台边喝茶,雷蒙在木棚里磨刀,夜枭蹲在马厩旁边,阿燕坐在轮椅上,谢云山在正厅里看账本,谢小云在厨房里帮苏兰洗碗。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像是好人。
“不知道。但他会露出马脚。”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旁边,给小灰刷毛。小灰今天很乖,没有甩头。夜枭蹲在她旁边,手里没有刀,刀插在腰间。
“夜枭。”
“嗯。”
“海东来说山岳会有内奸。你信吗?”
夜枭沉默了很久。“信。当年影就是被内奸出卖的。害死了月无痕。害死了很多人。”
米里娅姆的手停了一下。“内奸是谁?”
“不知道。影到死都没查出来。”
米里娅姆把刷子放下,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扎姆,雷蒙,雷克斯,谢云山,老赵,马三,老渔头。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像是好人。
“那个人还在吗?”
“在。也许就在我们身边。”
谢云山从正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账本。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怕,是累。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干裂,手指在发抖。“叶少侠,账本有问题。”
叶迦尘接过账本,翻开。数字密密麻麻,他看不懂,但苏清玉看得懂。她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
“哪里有问题?”
谢云山指着其中一页。“这里。粮草的数量,和实际送到的不符。账上记的是三千石,实际送到金剑堂的只有两千五百石。少了五百石。”
苏清玉看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五百石,够一千人吃一个月。”
叶迦尘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谁经手的?”
谢云山沉默了很久。“老赵。雷蒙的旧部。他负责押运。”
叶迦尘转过身,看着木棚那边。老赵正蹲在木棚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叫老赵过来。”
老赵走过来,手里还端着碗。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怕,是紧张。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地敲着,一下,又一下。
“老赵,粮草少了五百石。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老赵的碗掉在了地上,碎了,粥洒了一地。他没有去捡,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我知道。”
“怎么回事?”
“我卖了。”
叶迦尘看着他。“卖给谁了?”
“铁木的人。他们出高价,我就卖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风吹过老槐树,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枝头轻轻飘动。雷蒙从木棚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锄头。他的脸很黑,不是晒的,是气的。他走到老赵面前,举起锄头。
叶迦尘挡住了他。“放下。”
雷蒙的锄头停在了半空中。“他出卖了我们。五百石,够山岳会吃一个月。”
叶迦尘拿下他的锄头,插在地上。“他收了钱,卖了粮。钱呢?”
老赵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地上。解开袋口,里面是银子,白花花的。“在这里。一两没花。”
叶迦尘蹲下来,拿起一锭银子,握在手心里。银子很凉。
“你为什么要卖?”
老赵跪了下来,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因为我儿子的腿断了。要治,要钱。我没有钱。铁木的人说,卖粮,给钱。粮卖了,儿子的腿就能治了。”
叶迦尘把银子放回布袋里,系好袋口,放在老赵面前。“拿着。给你儿子治腿。”
老赵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叶少侠,我——”
“你不是内奸。你只是穷。穷不是错。错的是铁木。他用钱买你的粮,买你的心,买你的命。”
老赵抱着那个布袋,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雷蒙蹲下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粥凉了,换一碗。”
老赵站起来,跟着雷蒙走进了厨房。苏兰正在熬粥,灶火映在她脸上。她盛了一碗,递给老赵。粥很烫,烫得老赵直吸气,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
叶迦尘回到老槐树下,把那本账本放在石桌上。苏清玉坐在他旁边。
“内奸不是老赵。”
“我知道。”
“那内奸是谁?”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封画着蛇的信,放在桌上。月光照在信上,那条蛇盘成一圈,头在中间,嘴张着,信子吐得很长。
“是那个躲在暗处、让老赵家儿子腿断的人。是那个让铁木来烧粮的人。是那个让海东来修船的人。是那个画蛇的人。”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他会来的。”
“我知道。”
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老槐树下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