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修好了,比第一次更结实。雷蒙说,这次不怕撞了。船板加厚了一层,船底也加了龙骨,从北雪堂运来的松木确实好,泡在海里不腐,被刀砍也不裂。无名鬼在船底待了三天,把每一条缝都用手摸了一遍,摸到有缝隙的地方就用麻丝和桐油填进去,填得严严实实。他说,不能再让海水渗进来,上次船被劫,就是因为底舱进水,划不快。
米里娅姆蹲在沙滩上,看着那艘船。船头的鹰重新刻过了,比原来的大了一圈,爪子里的青色布条换了一根新的,是苏清玉昨天从头发上解下来的,还带着她的体温。海风很大,吹得布条在鹰爪下啪啪作响。
“这次装多少货?”她问雷蒙。
“五百石。比上次多二百。”
“不怕沉?”
“不怕。龙骨结实。”
夜枭从船旁边走过来,蹲在米里娅姆旁边。手里没有刀,插在腰间。他看着海面,海面上没有船,但远处有浪,白色的浪花一道接一道地涌过来,像有人在海底翻土。他说,变天了,夜里会有风暴。海东来的人不会来,铁木的人也不会来,风暴比人凶。雷蒙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但他知道夜枭在海边住了二十多年,他说有风暴,就一定有风暴。
“等风暴过了再走。”
“不等。铁木不等,海东来不等,蛇也不等。”夜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上船板,蹲在船舱门口。“走。风暴来了,我顶着。”
船装了五百石货,金剑堂的大米,新月堂的草料,圣火宗的药材。船吃水很深,船舷离海面只有不到两尺。雷蒙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柄西武林盟的长剑,剑刃上缠着青色布条。他举起剑,没有喊,只是挥了一下。桨入水了,十支桨同时划动,船驶离了沙滩。
米里娅姆坐在船舱里,两只手握着短刀,刀柄上的四根青色布条在风中飘动。小灰站在沙滩上,看着船越来越远,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叶迦尘没有上船,他不会打海仗,上了船是个累赘。他的心脉在海面上扩散不开,海水太深,鱼太多,浪太吵。他只能站在沙滩上,看着船越走越远。
苏清玉站在他旁边。“她能活着回来。”
“我知道。”
“你知道,就别看了。看了,心更乱。”
叶迦尘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变成一个小白点,消失在海平面上。
船走了一天。夜里,风暴来了。风很大,大到船上的人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浪很高,高到船头被抬起来,又猛地砸下去。米里娅姆蹲在船舱里,两只手死死抓着船舷,指节发白。夜枭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按着刀柄,另一只手抓着她的肩膀。雷蒙站在船头,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没有进船舱,船头不能没有人。没有人掌舵,船就会被浪打偏方向,偏了就会撞礁石,撞了就会沉。
“雷蒙!进来!”夜枭喊。
雷蒙没有动。他抓着舵,舵在手里剧烈地抖动,像一匹受惊的马。
“雷蒙!”
“我要把船开出风暴!”
夜枭冲出去,一把抓住雷蒙的腰带,把他拖进船舱。舵脱手了,船在原地转了一圈,浪打过来,船身猛地一侧,船舱里的货箱滑倒了几箱,大米从袋口洒出来,白花花地滚了一地。
“船会沉的。”雷蒙浑身湿透。
“沉不了。”夜枭爬回舵边,抓住舵,稳住方向。
风暴刮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风小了,浪也小了。船还在,货还在,人还在。雷蒙从船舱里爬出来,站在船头,看着海面。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大海染成了金色。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海岸线。到了,金剑堂的海岸。他认出了那片沙滩,谢云山的船队以前在那里卸过货。船靠岸了,桨插进沙里,船停住了。岸上没有人,沙滩空荡荡的。雷蒙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沙地上,腿一软,跪了下来。
“到了?”米里娅姆从船上跳下来。
“到了。”
“铁木的人呢?”
雷蒙抬起头,看着海岸线的方向。那里有路,从海边通到金剑堂。路上没有灰尘,没有马蹄印,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没有来。”
米里娅姆把短刀插回腰间,走到船尾,解开缆绳,把船系在一块岩石上。“卸货。”
金剑堂的人来了。法赫德骑着白马,走在最前面。他从马上跳下来,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从船上搬下来的粮袋。一袋一袋的,白花花的大米,在晨光中闪着光。他蹲下来,解开一袋,米粒从袋口漏出来,落在沙地上,被风吹走了几粒。
“多少?”
“三百石。”雷蒙站在他面前,“少了两百。风暴里洒了一些。”
“够了。够吃半个月。”
法赫德站起来,看着海面。船还在,船头的鹰在晨光中像一只正在睁眼的鸟。“叶迦尘呢?”
“在山岳会。”
“他不来?”
“他不会打海仗。”
法赫德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也不会打陆仗。但他会赢。”
雷蒙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上船,蹲在船舱门口。夜枭蹲在里面,手还握着刀柄。
“你不下船?”雷蒙问。
“不下。原路回去。米里娅姆,你下船。回去告诉叶迦尘,货送到了,人没事,船没事。”
米里娅姆站在沙滩上,看着夜枭的脸。他的脸上有伤,被浪打的,额头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
“你受伤了。”
“不疼。”
“你骗人。”
夜枭的嘴角动了一下。“回去。”
米里娅姆转过身,朝金剑堂的路走去。她要骑马回山岳会,路很远,走一天一夜,但她不怕。
第三天,她到了山岳会。叶迦尘站在寨门口,看着她从山道上走下来。头发散了,衣裳破了,脸上全是尘土,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但还活着。
“货送到了。”
“船呢?”
“船在海上。夜枭守着。他要原路回来。”
叶迦尘看着她,看了很久。“受伤了吗?”
“没有。”
“你骗人。”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左臂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血在流。苏清玉从正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布条和药,蹲在米里娅姆面前,给她包扎。缠得很紧,一圈一圈的。
“叶迦尘,铁木的人没有来截货。为什么?”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封画着蛇的信,展开。蛇盘成一圈,头在中间,嘴张着,信子吐得很长。他看着那条蛇,看了很久。“因为他知道,船会遇上风暴。风暴会替他对付我们。他不用动手。”
米里娅姆看着他的眼睛。“他算到了?”
“算到了。”
苏清玉把布条系好,站起来。“他算不到下一次。”
叶迦尘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下一次,他不算。他会来。”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听着他们的对话。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