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一章 火坛下的对决

    圣火宗的弟子们端着粥碗蹲在院子里,二百多人喝粥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羊终于被赶进了草场。粥很稀,米粒在碗底沉浮,但没有人嫌弃——他们被关在火坛下面五天五夜,每人每天只给一碗水、半个馒头。苏兰带的米不够,阿伊莎让人把圣火宗粮仓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出三袋被虫蛀过的陈米。虫蛀了也吃。虫子是活的,活着就能吃。

    叶迦尘蹲在井台边,用凉水洗左肩上的伤口。鬼面的剑刺得不深,但剑尖上有倒刺,拔出来的时候带下一小块皮肉,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苏清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布条。

    “我来。”

    她缠得很紧,一圈一圈的,疼得叶迦尘额头冒汗,但他没有吭声。米里娅姆蹲在对面,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在磨刀石上磨,沙沙沙。夜枭不在,黑风不在,小灰也不在。小灰拴在山门口,正在啃石缝里长出来的枯草。

    “叶迦尘。”阿伊莎从正厅里走出来,手里没有剑,也没有茶,“鬼面没走远。他在山脚下的镇子里,把客栈整个包了。他的三百人没散,都在。”

    叶迦尘把布条系好,站起来走到寨墙上。山脚下的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柳树。客栈在镇子东头,青砖灰瓦的院子。院子里亮着灯,灯不只一盏,几十盏。火光映在窗纸上,人影憧憧。不是几个,是几百个。

    “他不会走。”阿伊莎站在叶迦尘旁边,“他怕你进火坛。火坛下面是圣火宗历代宗主的灵位。他不知道影在那里留了什么。你进去了,他急了。急了他就要打。这是他最后的狂。”

    叶迦尘从寨墙上跳下来。苏清玉和米里娅姆跟在他后面。

    第二天清晨,鬼面来了。不是偷偷摸摸来的,是大张旗鼓来的。三百个黑衣人,弯刀,从山道上涌上来,像一条黑色的河流。鬼面走在最前面,拐杖在地上点一下,人往前挪一步,不快,但很有节奏。笃,笃,笃。三百人停在山门外,刀已出鞘。鬼面一个人走进院子。

    叶迦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没有剑。四柄剑都在屋里,他空着手,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鬼面在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的手。手上没有茧,没有伤疤,什么都没有。但他不认为叶迦尘是个手无寸铁的人。

    “叶迦尘,蛇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问。”

    “你破了影的三关,救了人。你的人,救了。你的人,走了。圣火宗是你的。蛇不要圣火宗。蛇要一样东西。”

    叶迦尘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个刻在脸上的“鬼”字。笔画很深,深到骨头里。

    “什么东西?”

    “影在火坛里留了一本手札。月无痕的。不是练功的,是记事的。影把它藏在宗主的灵位下面。蛇要那本手札。”

    叶迦尘的手从老槐树上放下来。“影的手札,是影的。不是蛇的。”

    鬼面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笃的一声。“不给,就抢。”

    三百个黑衣人同时动了。刀光在晨光中连成一片银色的海。他们没有冲向叶迦尘,冲向正厅,冲向正殿,冲向厨房,冲向柴房,冲向粮仓,冲向水井,冲向每一个有门的地方。叶迦尘的剑在屋里。四柄剑,都在屋里。他没空手。他伸出手,抓住一个黑衣人的刀背,夺过来。

    刀很弯,弯得不像圣火宗的剑,像新月堂的弯刃剑,但比新月堂的更弯,弯得像蛇。他握着刀,没有用刀去砍,用刀背拍。快,快到那人只看到一道银色的影。刀背拍在那人的肩膀上,咔嚓一声,肩胛骨碎了。那人倒下去,刀落了地。

    苏清玉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握着短剑。剑刃上刻着一个很小的“玉”字,在晨光中一闪。她的剑很快,一剑刺穿一个人的手腕,又一剑划过第二个人的大腿,第三剑架在第三个人的脖子上。米里娅姆从马厩边冲出来,短刀在手,刀柄上缠着四根青色布条。她的刀更快,快到那几个人只看到一道青色的影。

    但人太多了。三百个,不是三十个。打趴一个,又来两个。打趴两个,又来四个。越来越多。

    叶迦尘把刀扔掉,空手夺第二柄刀,刀背拍在第二个人的肩膀上。第三柄,第四柄,第五柄。他夺了九柄刀,拍了九个人的肩膀,碎了九块肩胛骨。他的手臂开始酸了,没有内力,只能靠蛮力。蛮力不够了,手在发抖。

    鬼面拄着拐杖冲了上来。拐杖里的剑出鞘,剑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他的剑很快,快到叶迦尘只看到一道灰色的影。但叶迦尘能看到,心脉在扩散,感知到了剑的轨迹——刺向他的喉咙。他不挡,不退,手抓住了鬼面的剑刃。血从指缝里喷出来,他没有松手。铁剑在屋里,短剑在屋里,长剑在屋里,黑剑也在屋里。他握着鬼面的剑刃。

    鬼面看着他。“你没剑了。”

    叶迦尘没有松手。“手就是剑。”

    鬼面的剑在他手里,拔不出来。叶迦尘的左手按在鬼面的胸口上,掌心里没有火,没有冰,什么都没有。但鬼面感觉到了,一股透明的、安静的、像水一样的力量,从他的胸口涌进去,捏住了他的心脏。只要叶迦尘想,他的心脏就会停。手开始发抖,是怕了。

    “退后。”

    鬼面退了。三百个黑衣人也退了。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抱着肩膀、手腕、大腿,还有抱着肚子的。没有人死,但都动不了了。

    鬼面站在山门口,手里握着那柄剑。剑刃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是叶迦尘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有人敢空手夺剑了。他也很久没有怕过了。

    “叶迦尘,你伤了手,握不了剑。”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肉翻在外面,能看到骨头。血从指缝里滴下去,一滴一滴的。

    “握不了剑,还能握刀。握不了刀,还能握拳。握不了拳,还能踢。踢不了,还能咬。”

    鬼面看着他,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转过身,走了。黑衣人跟着走了。地上躺着的人被抬走了。

    阿伊莎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酒,走到叶迦尘面前,把酒倒在他的伤口上。酒很烈,烈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她从衣裳上撕下一截布条,缠上去,缠得很紧,一圈又一圈。苏清玉蹲在旁边,手按在剑柄上。米里娅姆蹲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他能接住你的空手夺刃,不简单。”苏清玉看着阿伊莎。

    阿伊莎把布条系好。“他伤了你,我会找他。”

    叶迦尘看着她。“你不用。他不是蛇。他是影子。你打了影子,蛇还会派影子。你打不完。”

    阿伊莎站起来,把酒碗放在井台上。“那就不打影子,打蛇。”

    叶迦尘看着自己的右手。布条是青色的,苏清玉扎头发的颜色。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他站起来,走到屋里。四柄剑还在桌上,铁剑,短剑,长剑,黑剑。他拿起铁剑和短剑,插在腰间。长剑和黑剑,还放在桌上。

    夜里,叶迦尘坐在火坛下面。圣火在他头顶燃烧,暗红色的,照得整间石室像一座烧透了的砖窑。苏清玉站在他身后,米里娅姆蹲在石室门口。阿伊莎从石阶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卷帛书,递给叶迦尘。

    “影的手札,我从灵位下面找到的。你看看。看了就知道蛇为什么想要。”

    叶迦尘展开帛书。字迹很轻,影的字,一笔一划都像是在怕人看到。

    “蛇的本名叫归。归来的归。我给他起的名字。他是我收养的孤儿,从小在无形塔长大。他聪明,手腕硬,心够狠。月无痕说,这个人会用。用好了,是刀。用不好,是蛇。月无痕说得对。他用不好。他不是刀,他是蛇。我断了他的腿,没杀他。他走了。他会回来。他回来的那一天,拿着这本手札,去北雪堂找我师弟。他会告诉你,怎么对付蛇。”

    叶迦尘把帛书卷起来,塞进怀里。“影的师弟,北雪堂老人。他知道蛇的弱点。”

    “他知道。”阿伊莎看着他,“你去北雪堂,蛇会拦你。他在碎石滩等你,在雪山脚下等你,在北雪堂山门口等你。他不会让你见到老人。你见了老人,他就输了。”

    叶迦尘站起来,把铁剑和短剑重新插好。“明天去北雪堂。”

    阿伊莎看着他,眼眶红了。“你的手还伤着。北雪堂路远,雪山冷,你的手会冻坏。”

    “冻不坏。包着布条。布条是苏清玉的,暖和。”

    苏清玉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衣裳上又撕下一截布条,绕在叶迦尘右手最外面一层。青色的,和她扎头发的布条一个颜色。

    清晨,天还没亮。叶迦尘、苏清玉、米里娅姆从圣火宗的后山出发,没有走山门,没有走碎石滩,走的是影挖的那条密道。三个人,三匹马。叶迦尘骑着小灰,苏清玉骑着枣红马,米里娅姆骑着一匹借来的灰马。小灰今天很乖,没有甩头。阿伊莎站在柴房里,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钻进密道。

    叶迦尘是最后一个,走到洞口回过头。“你回去吧。山岳会见。”

    阿伊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碎石滩的北边,有一条很少有人知道的路。路很窄,两边都是岩石,灰色的,被风沙磨得光滑。路面上没有碎石,是沙土,软软的,马踩上去没有声音。这条路人迹罕至,连蛇的暗哨都不来。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路上没有水,没有草,马走不了两天就会渴死。他们只走一天。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走出了碎石滩。前面是大漠。

    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蹲在沙地上,用手摸了摸沙子,凉的。他把手插进沙子里,挖了一个坑,坑里的沙子是湿的。他捧了一捧湿沙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水的味道。这下面有暗河。影来过这里,把暗河的位置标在手札上,他看过。

    “有水。挖。”

    三个人用手挖。挖了半个时辰,水出来了。不多,但够喝。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但很好喝。

    “叶迦尘,影来过这里。他不是来找暗河,他是在等人。”

    叶迦尘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沙地上。“在等谁?”

    苏清玉蹲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雪山。雪山在月光下像一头蹲伏着的白色巨兽。“等一个能看懂他手札的人。”

    “你看懂了吗?”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展开,借着月光看。月无痕三个字映入眼帘,字迹很轻,但笔画很深。他看了很久,把帛书卷起来,塞回怀里。

    “看懂了。”

    “怎么对付蛇?”

    叶迦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找到他怕什么。”

    “他怕什么?”

    “他怕死。”

    两人翻身上马,朝雪山走去。

    小灰的蹄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叶迦尘摸了摸右手的布条,干干的,没有渗血。伤口不疼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看到了雪山。雪山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块被遗落在天地之间的巨大宝石。山脚下是碎石滩,碎石滩里藏着蛇的人,在等。等他们过去,等他们自投罗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玉尘安不错,请把《玉尘安》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玉尘安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