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三章 海上与山间(上)

    擂台散了。碎石滩空了,帐篷拆了,火堆灭了,风把沙地上的脚印一层一层地抹平。但是没有人真正离开。

    西域金刚门的阿育骑着他的青驴,走得很慢。驴瘦,脚步细碎,蹄子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阿难扛着禅杖跟在后面,袈裟被风吹得啪啪响,像一面被撕破的旗。他们走了整整一天,到了碎石滩西边的一处废旧的驿站。驿站只剩四堵矮墙,屋顶早塌了,但墙还能挡风。阿育从驴背上跳下来,盘腿坐在墙根下。阿难把禅杖插在沙地里,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粮,递给师兄一块。阿育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师兄,我们输了。”

    “输了。”

    “回去怎么交代?”阿难把干粮捏在手心里,没有吃。他平时吃什么都香,今天不香了。不是因为干粮硬,是因为心里不舒服。

    阿育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暗红色,像一锅煮沸了的铁水。“不用交代。我们打了,输了。技不如人。交代了,丢人。不交代,也丢人。但交代了,是认输;不交代,是认了但不说。出家人不必说,心知就好。”

    阿难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叶迦尘的剑老,缺口了。但他赢了。”

    “赢不是靠剑,是靠心。他的心比我们的静。我们在碎石滩扎营的那几天,你们都在想玄铁——想铸成佛像要多大,想运回西域要多少骆驼,想供奉在哪个寺院能吸引多少香客。他什么都不想,只想守住。守,比攻难。难的做到了,易的就容易了。”

    阿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有握禅杖的茧,有搬石头的茧。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师兄,我们的心不静吗?”

    “不静。我们想要玄铁,想疯了。心不静,刀就慢。慢了,就打不过。”阿育把干粮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青驴旁边,翻身上去。“走吧。路远,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驿站。”

    阿难拔起禅杖,扛在肩上。师徒一行人,消失在暮色中。

    漠北狼骑的拓跋狼骑着那头黑灰色的巨狼,走在队伍最前面。狼走得不快,他也不催。手下们的狼跟在后面,连成一串,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拓跋狼的弯刀插在腰间,刀鞘上绑着一根狼尾,黑灰色,是他亲手杀的第一头狼的尾巴。他的手缠着布条,虎口裂了,是跟叶迦尘比手劲的时候裂的。裂得不深,但疼。他没有拆,一直缠着。

    “首领,我们去哪里?”一个手下骑着狼凑过来问。

    “回漠北。”拓跋狼看着前方。大漠的尽头是雪山,雪山的北边是漠北,是他来的地方。他出来很久了,久到他的儿子大概又长高了一大截,久到他的狼可能已经不认得他了。他必须回去。

    “玄铁不要了?”手下又问,声音里带着不甘。他们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死了好几匹狼,连块玄铁的边都没摸到。回去怎么跟族人说?说我们打不过一个拿缺口破剑的人?那人还没有内力?

    “不要了。”拓跋狼的声音很沉,“打不过。要不起。”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那个手下。“你知道叶迦尘为什么赢吗?不是他的剑快,是他的心稳。我们冲上擂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玄铁,想的是赢了之后能换多少银子,能买多少牛羊。他什么都不想。他只想守住。一个只想守住的人,你是打不倒的。”

    手下没有再问。拓跋狼转过身,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拍了拍狼的脖子。狼加快了脚步。他不能让族人等太久,也不能让儿子忘了他。

    南海七十二岛的海明珠坐在船头,船不大,帆上画着一条鱼。她看着海面发呆,海很宽,天很宽,但她的心很窄。她想要玄铁,想铸一套暗器。海边的女人力气小,用不了大刀长剑,暗器轻便,好带。她求了,没有求到。她想买,叶迦尘不卖。她想偷,但看了一眼山岳会的寨墙和老槐树下那个喝茶的老人,就知道偷不成。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船缓缓地驶出了碎石滩的海域。手下们都蹲在船舱里,没有人敢说话。谁都知道岛主心情不好。海明珠把手伸进海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缩回来,让水从指缝间流走。一滴一滴的,像是在流眼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也许是因为她突然发现,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即使你是七十二岛推举出来的代表,即使你的笑容再甜,即使你的武功不弱。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问身边的老舵手:“我们出来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岛主。”

    “带了几个月的粮?”

    “三个月的。还够吃一个月。”

    海明珠沉默了片刻。“不急着回去。在海上转转。说不定还能遇上别的机会。”她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空着手回去,七十二岛的人会怎么看她?她不是个要面子的人,但她不能让岛上的人觉得她软弱。南海的女人,不能软弱。

    西武林盟的铁青骑着黑马,走在碎石滩的东边。他没有走碎石滩的路,绕了一大圈,从北雪堂的山脚下走。他不想再看到碎石滩,不想看到那座擂台,不想看到叶迦尘。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就会拔剑,拔剑就会输。输了,他就不只是输了剑,连心也输了。他的父亲输给了叶迦尘,输了一条命。他不能再输。

    副官跟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劝他:“首领,叶迦尘的剑老了,他的内力也没了,我们人多,一起上——”

    “住口。”铁青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冷得像雪山上刮下来的风。“人多就能赢吗?我父亲的人不多吗?大统领的人不多吗?他们都输了。输不是输在人少,是输在心不齐。西武林盟以前铁板一块,现在裂成多少块?你自己数数。裂了,心就不齐。心不齐,人再多也没用。”

    副官闭上了嘴。铁青把剑从腰间拔出来,剑刃在暮色中闪着冷光,很亮,很利。这柄剑他父亲用过,很多人都用过,大统领用过,铁木用过。剑刃上没有缺口,还很新。但他的父亲死了,铁木也死了。剑还在,人没了。他把剑插回腰间,加快了马速。“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回西武林盟,练兵。”

    扶桑剑派的东乡没有走。他的船停在碎石滩以东二十里的海面上,黑色的船帆,没有旗帜。他站在船头,看着碎石滩的方向。三天了,他除了喝水,几乎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不是不饿,是没有胃口。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叶迦尘的心剑是怎么读到他下一步的?

    他在扶桑的山里修过闭心术,能控制自己的心跳。快慢随心,丝毫不会乱。叶迦尘的拳头挡不住他,他的心剑也压不住他。但叶迦尘没有压,他读了。读了他的心,知道了他的刀要往哪里劈。知道了,就能提前躲开。躲开了,他就劈不中了。

    “岗村。”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在。”岗村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饭和一碗汤。他每天都端,东乡每天都只动几口。

    “你说人心是能读的吗?”

    岗村愣住了。他是副手,也是弟子。东乡在扶桑的山里教了他十几年武功,教刀法、教闭心术、教杀人,从来没有教过读心。他不会,也不敢说会。

    “弟子不知。”

    东乡从怀里掏出一块玄铁,那是他在碎石滩的沙地里捡到的,指甲盖大小,金剑堂的矿工搬运途中从马车上掉下来的,滚进了石缝里。他摸了三天,摸得锃亮。他把玄铁举起来对着光,看着漆黑的表面,没有反光。

    “他在我出刀之前就知道了我的刀要往哪里去。不是猜的,是读的。他的心脉通了,能读心。我练了半辈子的闭心术,练的是控制自己的心跳,以为心跳不乱,他就读不到。我错了。他读的不是心跳,是意。我的刀意,被他读了。”

    岗村看着东乡的背影。那个背影平时很直,很宽,像扶桑山崖上的一棵老松。今天,那棵松树的影子竟然比平时暗了几分。他看着,没敢说话。

    东乡把玄铁塞进怀里,转过身,朝船舱走去。“传令下去,船队不要走远。就在附近转。等他心乱。”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从明天开始,每个人每天多练一个时辰的闭心术。不只是控制心跳,还要控制意。不让别人读到。”

    岗村应了一声,转身进了船舱。东乡推开门,走进自己的船舱,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静下来。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他在等。他等的不是叶迦尘的心乱,等的是自己心静的那一天。心静了,刀意就藏得住;藏住了,叶迦尘就读不到;读不到,就没法提前躲;躲不掉,他的刀就能劈中了。那天,他不会再劈偏。

    山岳会,夜。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影,他们都走了。东乡没走。他在海上,等我心乱。他不会等到的。我的心不会乱。我不是铁打的,我的心也会乱。人都会乱,但我不会让他等到。他等不到,他就会急。急了,他的心就会乱。心乱了,他就输了。我在山岳会,他在海上。看谁先急。”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叶迦尘,你在想什么?”

    “在想东乡。他的心比我静,他的刀比我利。我的剑老了,缺口了,没有他的刀快。但我能赢他。不是靠剑,是靠心。他的心静,但静得太用力了。一直是绷着的,只要稍微走神,就会碎。他的心,像是绷了好几天的弦。而我,不绷。松着。”

    苏清玉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读人。”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读人也会。”

    苏清玉笑了。叶迦尘也笑了。两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

    老槐树上的青色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铁蛋蹲在树根旁边,摸着那棵新树的叶子。叶子很软,很凉。他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叶叔叔在等一个人。一个在海上的、很厉害的人。他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放在膝盖上。刀很短,窄,刃口利。他还小,刀短。等他长大了,刀会长。长到够得着那些人的喉咙。

    归坐在石屋门口的椅子上,拄着拐杖,端着茶碗。茶是凉的。他看着老槐树上的青色布条,扎姆的那根颜色最淡,最旧。但还在。人不在,布条在。

    “扎姆,东乡没走,在海上等。叶迦尘说,他等不到。你说他能等到吗?你活着,你会怎么办?也会在海上等吗?等不到,会急。急了,会输。输不起的,不是叶迦尘,是东乡。他是扶桑来的,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是整个扶桑剑派。输不起,才会急。急,才会输。”

    风吹过老槐树,布条在飘。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里的水是凉的,咽了下去。把碗放在地上,拄着拐杖,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风吹过来,光摇了一下,没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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