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困的第三十七天,碎石滩的沙滩上出现了一条狗。不是野狗,是家狗,脖子上套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拖在沙地上,断口处毛糙糙的,是自己咬断的。老赵从歪脖子柳树下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看着那条狗朝他跑过来。狗瘦得皮包骨头,肚子瘪瘪的,嘴里流着涎水,但它不怕人,跑到老赵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扔给它。狗一口吞下去,没嚼,噎得直翻白眼。老赵又把剩下的一半扔给它,这次它嚼了,嘎嘣嘎嘣的。
“老赵叔,谁的狗?”铁蛋蹲在旁边,手里的刀已经拔出来了。
“不知道。谁养的,跟谁。谁跑了,它跑。谁死了,它跑。它跑到这里,这里就是它的家。”老赵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狗的脑袋。狗舔了舔他的手,舌头很糙,像砂纸。老赵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老了还是心疼这条瘦得皮包骨的狗。铁蛋把刀插回腰间,伸出手也摸了摸。狗舔了舔他,他笑了。他好久没笑了,笑起来像个孩子。
金剑堂的矿洞里,铁锤声停了。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东川的人就在矿洞外面,骑着马,不进来也不走。他们不抢矿,不杀人,不打人,也不让矿工打矿。矿工们蹲在矿洞口,手里握着锤子,不敢敲。法赫德从矿洞里走出来,站在矿洞口,看着那些骑着马的人,看着他们腰间挂着的长刀。
“东川让你们来的?”
“大名让我们来的。不杀人,不打人,不抢矿。不让你们开矿。”
法赫德的手按在剑柄上。“不让开矿,你们堵在这里。堵到什么时候?”
“堵到你们开矿。开了,卖给我们。不卖,就堵。”
法赫德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他转过身,走进矿洞。蹲在矿工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柄锤子,朝一块玄铁矿石砸去,叮的一声,火星四溅。矿石裂了,碎成几块。矿工们看着他,也捡起锤子,砸。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东川的人没有动,骑在马上,看着矿洞口,看着那些火星从洞里溅出来。法赫德砸了整整一个时辰,汗把衣裳湿透了,手心里全是血泡。他没有停。砸到东川的人走了,他才停。他把锤子扔在地上,走出矿洞。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矿洞口,看着那些骑马的人消失在碎石滩的方向。
新月堂的绿洲旁边,高丽剑派的人扎了营。帐篷搭在绿洲边上,挨着水源。朴正焕从帐篷里走出来,扎希尔蹲在绿洲边上,手里捧着一捧水,洗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朴正焕在旁边蹲下来,也捧了一捧水,洗了脸。他把石头上那块蒙了一层灰的玉佩拿起来,吹了吹灰,放回怀里。
“扎希尔首领,我是在替大王办事。办不好,回去要杀头。”
扎希尔把手上的水甩干。“那你回去。跟你们大王说,扎希尔不卖。杀你的头,你自己挨。挨了,你死。你死了,你的徒弟替你活。徒弟死了,徒弟的徒弟替。高丽剑派不会灭,新月堂也不会灭。我们都不灭。灭的是路。路断了,谁都灭。”
朴正焕站起来,走了。
圣火宗的火坛下面,铁青的帐篷还搭在那里。他没有走,阿伊莎也不赶了。阿伊莎从火坛上走下来,站在铁青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加了红枣和枸杞。她把粥递给铁青。
“喝了。”
铁青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直吸气。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喝完了。
“阿伊莎宗主,西武林盟换新盟主了。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他不谈判,不交易,只要玄铁。拿不到,就打。他的兵多,船多,炮多。比我父亲多,比铁木多,比东乡多。我拦不住。”铁青把碗放在沙地上。
阿伊莎看着他。“你拦不住,我拦。圣火宗的药不卖了。路不修了。等。等到他打。打了,我们守。守不住,我们死。死了,我们的弟子守。弟子死了,弟子的弟子守。守到他们不打。”
阿伊莎转过身,走上火坛。铁青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团千年不灭的圣火,坐了很久。
夜里,沈逸尘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舆图。舆图上的白线已经画好了,从金剑堂到碎石滩,从碎石滩到海边。黑线也画好了,从东边、南边、西边、北边,四面合围。他把炭笔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叶大侠,四面都围了。路修不了,矿开不了,船出不了。他们在等我们饿,等我们散,等我们求饶。”
叶迦尘从他手里拿过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山岳会出发,往西北方向,绕过碎石滩,穿过大漠,翻过雪山,画到北雪堂。从北雪堂再往北,画到一片空白的地方。
“沈逸尘,这是什么地方?”
沈逸尘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他也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华天行没教过他,舆图上也没标过。
“不知道。没去过。路很远,很难走。但能走。”
叶迦尘把炭笔放在桌上。舆图上那条新画的线弯弯曲曲的,画得很难看,但能看明白——路还能走,只是绕得远了。
谢云山从碎石滩的工地上赶了回来。他浑身是土,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鞋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但他顾不上。
“叶少侠,昆仑商帮的船被扣了。在南海,被新岛主的人扣的。船上装的是粮食,不是玄铁。他们不管,见到昆仑商帮的船就扣。不扣货,不扣船,扣人。人在船上,船在海上,货在舱里。上不去,下不来。困着。困到我们卖玄铁。”他的声音很低。
叶迦尘看着舆图上那条新画的线,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动。从山岳会到北雪堂,从北雪堂往北,走陆路,绕过碎石滩,绕过扶桑剑派的船,绕过南海新岛主的海。路很远,但能到。
“谢云山,天香宗的华宗主说过,路是走出来的。走不通,绕。绕通了,再走回来。”
谢云山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他走了一辈子海路,从没走过陆路。但路在脚下,不走怎么知道通不通?他站起来,铁锹扛在肩上,连夜出发,朝那条没人走过的路走去。
铁蛋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柄上的青色布条已经被磨得发白,快要断了。苏清玉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稠的,米粒都开了花。
“铁蛋,吃了。”
铁蛋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直吸气。
“苏姐姐,路还能通吗?”
苏清玉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手腕上也系着一根青色布条,那是扎姆的。扎姆死了好多年,布条还在,洗得发白了,但系得很紧。
“能。路在,就能通。人等得到。”
铁蛋把粥喝完,把碗还给她。站起来,走到那面刻着“陆海之道,天下大同”的路碑前。碑上的字被风沙磨得快要看不清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描着那些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叶念从石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那朵绣好的牡丹花。花瓣是深红色的,花心是金黄色的。绣得不算精致,针脚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一朵花,一朵正在开放的牡丹花。
“娘,我绣好了。帮我挂到老槐树上。”
苏清玉蹲下来,从叶念手里接过那朵牡丹花。花瓣上还有叶念的血,这几天扎了好几次手指头,血珠子滴在花瓣上,干了就成了深红色的斑点。苏清玉没有擦,把红绸系在老槐树的枝头,系得很紧,打了个死结。风吹过来,牡丹花在青色布条中间飘。红的,青的,缠在一起。
叶念抬起头,看了很久。“娘,花会谢吗?”
“不会。布做的,不会谢。”
叶念笑了。风吹过老槐树,青色布条在飘。那朵牡丹花也在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