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棺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又落不下来。周家请了屯里几个壮劳力，扛着铁锹和撬棍，一大早就往坟地去了。
我没跟着去，是奶奶回来之后跟我说的。
她说坟地那边围了好多人，比下葬那天还多。周家老头跪在坟头边上，亲自拿铁锹铲土。土是七天前新填的，松得很，一锹下去就铲掉一大片。挖了不到半个钟头，棺材盖就露出来了。黑漆的棺材面上糊了一层泥，可漆面还是亮的，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抬棺的八个人把棺材从坑里吊上来，搁在平地上。周家老头让所有人退后三步，自己拿着撬棍走到棺材前面，把撬棍插进棺材盖和棺身的缝隙里，用力一别。
“咔“的一声，棺材盖松了。一股气味从缝隙里冒出来，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那股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腐臭，是一种潮乎乎的、闷了很久的味道，像是把一盆水搁在柜子里关上十天半个月再打开的那股味儿。
周家老头又别了两下，棺材盖整个撬开了。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直直地跪了下去，手里的撬棍“哐当“掉在地上。
周围的人涌上去看，然后全都愣了。
棺材里躺着的，不是秀兰。
准确地说，不全是秀兰。秀兰的身子还在，好好地穿着那身白裙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闭着眼，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可她的怀里，蜷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一只猫。通体雪白，毛色干净得不像在土里埋了七天的样子，像是刚洗过澡梳过毛，整整齐齐地蜷在秀兰的臂弯里，下巴搁在她的胸口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所有人都认出来了，那是秀兰养的那只白猫，小雪。
它半年前就死了。被装在铁皮饼干盒子里，扔进了河。可现在它躺在棺材里，躺在秀兰的怀里，姿态安详，皮毛光洁，像是从未离开过。
人群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盯着棺材里的那一人一猫，盯着那只已经死了半年的猫安安静静地躺在死了七天的姑娘怀里，像是她们本来就该这么待在一起。
秀兰她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想抱棺材，被她爸一把拽住了。周家老头红着眼眶站起来，对着棺材里说了一句：“够了，小雪。你把她还给我们吧。“
棺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猫的尾巴尖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睡梦中被人叫醒，不耐烦地甩了甩。然后它睁开眼了。两只眼睛，翠绿色的，在阴天的光线下亮得像两粒玻璃珠子，直直地看着棺材外面的人。它看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秀兰的下巴，像从前一样跟她撒娇。
秀兰的眼皮动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诈尸“！好几个人掉头就跑。周家老头没跑，他扑到棺材边上，伸手去摸秀兰的脸——凉的，但是软的。他喊了一声秀兰的名字，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秀兰睁开眼了。
她像是刚睡醒一样，眼神迷迷蒙蒙地看着围在棺材周围的人，看了好半天才认出她爸的脸。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她确实在说话，说的是：“爸……小雪回来了？“
周家老头抱着她嚎啕大哭。周围那些人腿软的腿软、蹲下的蹲下，好几个吓得直哆嗦。秀兰她姐冲过去扒着棺材沿使劲儿哭，哭一阵笑一阵，跟疯了似的。
秀兰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只白猫。猫贴着她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睡着了在打呼噜。秀兰低头看着它，眼泪掉下来，落在猫背上，猫的毛湿了一小片，它甩了甩身子，又贴回去了。
后来这件事怎么收场的呢？
秀兰被从棺材里抱出来，送回了家。她活过来了，整个人除了虚弱，没啥别的毛病。可她自己说，她记得那七天里的事。她说她死后一直在一片黑乎乎的地方转悠，听见有人在哭，听见有人喊她名字，可她找不到路。后来有一团白影子过来贴着她，暖烘烘的，领着她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好久好久，才看见亮光。
她说那团白影子是小雪。
而那只白猫，从棺材里被抱出来之后，在周家院子里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没人看见它怎么走的，院门关着，墙那么高，它就像一阵烟一样消失了。后来秀兰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偶尔会看见对岸蹲着一只白猫，远远地看着她，等她站起来往那边走，猫就转身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我暑假结束回城那天，路过河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我往对岸的草丛里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正要走的时候，水里“啵“地冒了一个泡，圆圆的一圈涟漪荡开，然后从河底浮上来一片小小的东西——白白的、软软的，漂在水面上，顺着一缕细流慢慢打转。
是一小撮猫毛。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撮白毛已经沉下去了，水面上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浮上来过。
后来我再没回过那个屯子。但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会忽然想起那天头七晚上看见的那个白影子。她穿着白裙子，披散着头发，两只脚一顺地往河边走。
我当时以为那是秀兰。
现在想想，那大概不是秀兰。秀兰那时候还在棺材里躺着呢，怀里抱着猫，安安静静地睡着。那是谁呢？我从来没问过，也没敢问。
奶奶后来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一句，她说那只猫死了之后，秀兰把它装在饼干盒子里扔进河里的那天晚上，有人在河边看见了一幕——秀兰把盒子扔下去之后，自己蹲在石板上哭了很久。哭完了她站起来，脱下自己的鞋，放在石板上，鞋尖朝着水，鞋跟朝着岸。
她对着河面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能回来，我的鞋给你穿。“
奶奶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往下说了。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吭声。窗外的天黑沉沉的，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一件白衬衫，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个人影在晃。
我挂了电话，去阳台把白衬衫收了进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那晚我没关灯。（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