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录·卷一·秦骸警魂》 第7章 冷血与暖汤

    从雾隐村回来后的第三天,沈砚没说一句话。

    他不是不想说,是张不开嘴。

    回到营区后,他直接把自己关进了宿舍。战友们只当这个新来的战友受了惊吓,或者是累坏了,没人敢打扰。只有李小宝、黄晨和褚晓展知道,沈砚正在经历一场从里到外的“蜕变”,或者说,是一场缓慢的“死亡”。

    沈砚坐在硬板床上,脱掉了迷彩服上衣。

    镜子里的躯体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血管不再是青色,而是一种暗沉的、类似水银的银灰色。左臂上那道暗红色的裂纹,现在已经蔓延到了锁骨,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的胸口。裂纹周围的皮肤,已经完全失去了弹性,摸上去像是冰凉的、打磨过的玉石。

    最明显的变化是体温。

    李小宝端着饭菜进来的时候,手刚碰到沈砚的肩膀,就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卧槽,砚哥,你身上怎么跟冰块似的?”

    沈砚没回头,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心跳声很慢,很沉,每分钟不到四十下。呼吸也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正在冷却的尸体。

    “这是‘同化’。”脑子里,夜临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愉悦,“第一块碎片归位,你的血肉正在接纳本座的力量。痛苦吗?那是凡躯在向神躯进化。很快,你就不会再感到冷热,不再感到饥饿,不再感到……软弱。”

    沈砚没理会它。他伸出右手,想拿起桌上的水杯,但指尖刚触碰到杯壁,杯子就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嚓”声——他没控制好力道,捏碎了一小块瓷。

    力量变大了,但控制力在退化。

    感官变得迟钝,除了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其他触觉。

    这是一种可怕的交换:用“人性”换取“神性”,用“活着”换取“强大”。

    “沈砚,把衣服穿好。”

    褚晓展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医药箱和便携式检测仪。她没废话,直接上手,将听诊器按在沈砚心口。冰凉的金属探头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皱了皱眉。

    “心率38,体温32.5度。基础代谢率降低了60%。”她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说道,“你的红细胞正在失去携氧能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未知的、类似金属离子的物质。简单来说,你的血液循环正在‘僵化’。”

    她打开医药箱,拿出一支针管,毫不客气地扎进沈砚的手臂。抽血的时候,针头几乎没有遇到阻力,血液呈现一种诡异的暗银色,流速极慢。

    “我需要给你注射葡萄糖和强心剂,但这只是杯水车薪。”褚晓展推完针水,看着沈砚那双灰白得没有焦距的眼睛,“沈砚,看着我。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沈砚的眼珠动了动,焦距慢慢聚拢。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褚……晓展。”

    他认得。他的意识还在,但身体正在背叛他。

    “那就好。”褚晓展松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喝下去。这是我根据胡班长留下的底料配方改良的,加了抗凝血的成分和肾上腺素。虽然不能逆转,但能帮你‘稳住’。”

    汤药很苦,带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沈砚一口喝完,一股热流从胃部扩散开来,勉强驱散了一点骨髓深处的寒意。

    “砚哥,吃点饭吧。”李小宝把饭菜递过来,红烧肉炖得烂烂的,香气扑鼻。但沈砚看着那油汪汪的肉,却感到一阵反胃。他已经不需要食物了,或者说,凡间的食物已经无法滋养这具正在“石化”的身体。

    他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这不行啊,砚哥,你不吃东西哪来的力气?”李小宝急了。

    “他吃不下去是正常的。”黄晨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人体生理学》和一本手抄的《界痕录》残卷,“根据残卷记载,邪神之力本质上是‘寂灭’之力。它会让宿主的细胞趋向静止、固化。食物产生的热量和能量,反而会加速这种‘寂灭’进程。胡班长留下的‘老汤’,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蕴含了大量的‘生机之火’,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烟火气’,用来对抗‘寂灭’。”

    黄晨放下书,看着沈砚:“沈砚,我们必须想办法。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你就会彻底变成一具没有思想的‘石像’。就算夜临复活了,你也只是个空壳。”

    “南海。”沈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第二块碎片,在南海。夜临说,那里有水,能‘淬’去火气。”

    “归墟?”黄晨立刻反应过来,“传说中海眼的位置?那里确实有大量的海水,而且根据地质资料,那一带的海底磁场异常,可能存在特殊的矿物质。也许……海水真的能延缓你的‘石化’进程。”

    “我去准备。”褚晓展站起身,眼神坚定,“我需要查阅南海的水文资料,配制能在海水中保持稳定性的药剂。另外,我们需要一艘船,最好是封闭式的,防止你中途失控。”

    “我去搞船!”李小宝拍着胸脯,“我在老家就跟着爹跑过船,水性好得很!只要给我几天时间,我保证弄艘结实的船来!”

    计划就这么定下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砚依旧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他不再尝试进食,只靠褚晓展的药水和那碗“老汤”维持意识。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站在窗前,看着营区后山那条瀑布。

    水流从高处砸下,激起漫天水雾,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他看着水,感受着水那种“柔”和“韧”的特性。夜临说南海的水能“淬”去火气,也许,那就是他现在的救命稻草。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陶阿吉敲开了沈砚的门。老向导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另一只手里拎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杀鸡刀。

    “小同志,听说你要走水路?”陶阿吉没进屋,站在门口,看着屋内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气,眼神复杂。

    “是。”沈砚坐在床边,声音低沉。

    “水克火,这是天理。”陶阿吉点了点头,走进屋,把老母鸡放在地上。他拿起杀鸡刀,并没有杀鸡,而是用刀尖,在鸡冠上划了一道口子,接了一碗鲜红的鸡血。

    “但这水,也分阴阳。南海归墟,那是至阴之地。你这身子,已经被‘老汤’养出了火性,再去至阴之地,怕是会出岔子。”

    陶阿吉把那碗鸡血递给沈砚,又从怀里掏出一小撮红色的粉末,撒在血碗里。

    “这是‘朱砂’,也是我们这边的土法子。阴阳调和,才能走得长远。你把这碗血喝了,能压一压你身上的‘寒气’,不至于到了海里被冻僵。”

    沈砚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鸡血,没有犹豫,端起来一饮而尽。

    一股腥甜的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和体内的寒意撞在一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但这种冷热交替的刺激,却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谢谢。”沈砚说道。

    “不用谢我。”陶阿吉收拾起东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胡班长临走前托梦给我,说如果有穿军装的后生路过,让我帮衬一把。你这孩子,命硬,但也苦。记住,无论走多远,别忘了自己是人,不是神。神会陨落,人……只要一口气在,就能站起来。”

    说完,老向导佝偻着背,消失在晨雾中。

    沈砚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句“神会陨落,人只要一口气在,就能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股玉石般的质感似乎淡了一丝,指尖有了一点点微弱的触觉。

    也许,陶阿吉说得对。力量不是全部,那口气,那股“人”的意志,才是他现在最该守住的东西。

    他整理好军容,把胡顺留下的底料包贴身放好,推开了房门。

    门外,李小宝正在检查绳索和装备,黄晨在翻阅地图,褚晓展在调试仪器。

    阳光穿过雾气,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砚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虽然肺部依旧冰冷,但他迈出了脚步。

    “出发。”

    去南海。

    去那个能“淬”去火气的地方。

    去寻找第二块碎片。

    也是去寻找,阻止自己彻底变成“石头”的方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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