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录·卷一·秦骸警魂》 第14章 初夜与血光

    大九湖派出所,是栋二层小楼,刷着褪色的黄漆,孤零零地戳在盆地中央。门前一条土路,雨后泥泞得能吞掉鞋跟。楼后就是大九湖水库,水面开阔,在夜色里泛着黑黢黢的光。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烂水草和柴油混合的味儿,但对沈砚来说,这味道比县城的汽油味好闻一万倍——这里够湿,够静,够偏。

    沈砚被安排住在二楼最靠里的单人宿舍。窗户正对着水库,半夜能被波浪拍打堤岸的“哗哗”声吵醒。他不在乎。这声音像催眠曲,让他想起南海的归墟,想起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宿舍里没装暖气,只发了两床军绿色的厚棉被。沈砚把两床被子都压在身上,还是觉得冷。不是气温低,是骨头里的寒意,是“沧溟之核”在陆地上持续的“饥渴”。

    报到第一天,所长姓张,五十多岁,满脸褶子,一口本地土话,抽烟像抽烟筒。他看了看沈砚苍白的脸和缠着绷带的左臂,皱了皱眉:“小沈啊,刘科长打过招呼,说你有‘风湿’,这边湿气重,对你身体不好。但咱这穷乡僻壤,也没啥好地方,你就先克服克服。所里事情不多,主要是守水库,防偷鱼,调解村民纠纷。你胳膊有伤,就别出外勤了,多值值班,守守电话。”

    沈砚点头,声音沙哑:“是,所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刻意带点气虚。他不能表现得精力充沛,那会引起怀疑。也不能太虚弱,那会影响“警察”的形象。他把自己卡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一个因公负伤、需要照顾,但依然坚守岗位的好警察。

    值班室在一楼,二十平米,中间是个铁皮炉子,烧着劣质烟煤,呛得人流泪。墙上挂着一排对讲机、一个报警电话,还有一张神农架林区的地图。值夜班是两个人,沈砚和另一个老民警,姓王,还有两年退休,整天琢磨怎么弄点水库里的鱼补身体。

    王警官对沈砚的“风湿”很有“研究”,一晚上往炉子里添了八次煤,把值班室烘得像蒸笼。沈砚被热得浑身冒汗,但皮肤依旧冰凉。他坐在电话旁,手里捧着个硕大的搪瓷缸,里面泡着褚晓展特制的“药茶”,每隔十分钟喝一口,以此压制喉咙里的“渴”和左臂的“痒”。

    第一个夜班,很平静。只有几次村民报警说野猪祸害庄稼,沈砚让王警官去处理,自己留守。王警官乐得清闲,靠在椅子上打呼噜,鼾声像拉风箱。

    沈砚就坐在阴影里,听着炉火的噼啪声,水库的浪涛声,和王警官的鼾声。他摸着胸前的警徽,指尖能感觉到那几道细微的裂纹。他又摸了摸左臂的绷带,里面的“木化”似乎又严重了,敲击时有空洞的回响。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像水库里缓慢上涨的水位。

    凌晨三点,电话响了。

    不是报警电话,是水库管理处的专线。

    “派出所吗?我是水库管理处小刘!快……快来看看!三号闸口的水面上……漂着个东西!看着像……像个人!”

    沈砚猛地睁开眼。灰白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瞬间收缩。

    “说清楚,什么样的人?”沈砚抓起电话,声音瞬间变得冷静、锐利,完全是警察的本能反应。

    “看不清!手电光照过去,白花花的,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晃……好像没穿衣服!水流正往泄洪口那边冲!”

    “立刻封锁闸门!派人去泄洪口拦截!我马上到!”

    沈砚挂了电话,动作极快地站起身。左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了下去。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手电筒和对讲机,又看了一眼还在打呼噜的王警官。

    “王叔,醒醒!出警!”

    王警官迷迷糊糊睁开眼:“啥……啥情况?”

    “浮尸。水库里。你留所里守电话,我过去看看。”

    “浮尸?!”王警官瞬间清醒了大半,脸色发白,“小沈,你胳膊有伤,别去!我……我叫联防队的人一起去!”

    “来不及了。水流快,再晚就被冲进泄洪道,卷进发电机组了。”沈砚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灰白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冷静,“王叔,相信我。我是警察。”

    说完,他推开门,一头扎进了外面潮湿、阴冷的夜色里。

    雨又下了起来,不大,是那种粘腻的、无孔不入的毛毛雨。沈砚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警服和绷带。雨水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暂时缓解了“水瘾”的灼痛。但他没时间享受,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猎豹,沿着泥泞的堤岸,朝着三号闸口狂奔。

    奔跑中,他感觉左臂的绷带在渗水,不是雨水,是里面“木化”的组织在吸水膨胀。那抹深绿色的“青铜木芯”力量,似乎对这水库里的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正在疯狂汲取水中的能量。他能感觉到,左臂正在变得更硬,更沉,像一根真正的木头。

    跑到三号闸口时,他看到了那一幕。

    泄洪口的闸门已经关闭,但仍有大量的水流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在闸门前方几十米的水面上,确实漂浮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男性的尸体,赤身裸体,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但又不完全是。最诡异的是,尸体并没有随着水流旋转,而是以一种极其僵硬、笔直的姿势,仰面漂浮着,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漆黑的夜空。

    而在尸体的胸口,赫然印着一个暗红色的、类似眼睛的印记——那是“界痕”!

    沈砚瞳孔猛地收缩。他见过这个印记,在秦岭的听骨台,在哀牢山的雾隐村,在南海的归墟城。但眼前的这个,更加清晰,更加鲜活,仿佛刚刚烙印上去不久。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阴冷的气息,从尸体上散发出来。那是“玄监”的气息,是“镇魂”的气息,和青铜树上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这具尸体,不是普通的水淹身亡。他是被“界痕”污染,然后被某种力量杀死,抛尸于此!

    沈砚没有犹豫,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立刻脱掉鞋子,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准备下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

    “小沈!等等我!”

    是王警官,带着两个联防队员赶到了。他们看到水里的尸体,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咋弄?水这么急,下去危险啊!”

    “不行,必须捞上来。万一冲进泄洪道,就麻烦了。”沈砚的声音不容置疑。他不能让别人下水,尤其是这种被“界痕”污染的尸体,普通人接触会有危险。而且,他必须第一时间检查尸体,确认碎片的气息。

    “王叔,你带人在岸上警戒,用绳子拴住我。小张,小李,你们两个拉住绳子。我下去。”沈砚迅速做出部署,完全是军人的指挥风格。

    “小沈,你胳膊有伤……”王警官还想劝阻。

    “服从命令!”沈砚低喝一声,眼神凌厉。王警官被他那一瞬间的气势镇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沈砚接过联防队员递来的麻绳,在腰间快速打了个水手结,然后,毫不犹豫地踏进了冰冷刺骨的水库里。

    “嘶——”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那股寒意还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水比他想象的更冷,更“沉”,仿佛有无数只小手,在拉扯他的四肢,要把他拖入深渊。左臂的绷带瞬间湿透,里面的“木化”组织在冷水的刺激下,剧烈收缩,传来钻心的疼。

    但他没停。他咬紧牙关,一步步向前挪动。水深及腰,及胸,最后没过肩膀。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住了,“沧溟之核”在疯狂运转,试图对抗这股寒冷,维持他的体温。

    终于,他摸到了尸体。

    尸体冰冷、僵硬,像一块石头。沈砚伸手去抓尸体的胳膊,指尖触碰到那暗红色的“界痕”印记时,一股强烈的、带着恶意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全身!他左臂的裂纹猛地一烫,警徽在胸口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强忍着不适,死死抓住尸体,对着岸上大喊:“拉!”

    岸上的联防队员用力拉绳子。沈砚借着拉力,拖着尸体,一步步往回挪。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耗尽全身力气。

    终于,尸体被拖上了岸。

    沈砚也瘫倒在泥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但他第一时间爬起来,扑到尸体旁,仔细检查。

    尸体胸口那个“界痕”印记,正在缓缓蠕动,像一只活的眼睛。沈砚伸出右手食指,蘸了一点尸体皮肤上渗出的、暗蓝色的液体,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腐烂海藻和金属锈味的腥气冲入鼻腔。是“沧溟之核”排斥的反应,也是“青铜木芯”厌恶的气息。

    这具尸体,是被“玄监”的力量污染的,而且污染程度极高,几乎快要变成一具“水尸”。

    “小沈,你……你没事吧?”王警官吓坏了,看着沈砚苍白的脸和还在滴水的左臂绷带。

    “没事。王叔,立刻上报县局刑警队,就说发现无名男尸,疑似溺水,但有明显外伤(指界痕),请求法医和技术人员前来勘查。另外,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尸体!”沈砚强撑着站起来,声音虽然沙哑,但命令清晰果断。

    “好……好!我马上办!”王警官连忙跑去打电话。

    沈砚站在尸体旁,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他低头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又摸了摸胸前那枚警徽。

    警徽在刚才接触尸体的瞬间,又增添了一道新的裂纹。那道裂纹,恰好横贯了盾牌图案的中心,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他用“警察”的身份,处理了第一起“界痕”案件。

    代价,是警徽的又一次碎裂,和身体更深的异化。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大九湖的这片深水之下,在神农架的这片密林之中,还有更多的“尸体”,更多的“界痕”,在等着他。

    而他,必须继续扮演这个“警察”,直到……再也演不下去的那一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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