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俊没急着动手。
那辆黑色越野车就停在大九湖派出所大门外,车灯雪亮,像两只不眨眼的巨兽瞳孔,死死盯着这栋孤零零的小楼。引擎低吼着,排气口喷出的热气在冷湿的夜雾里凝成白烟。他不进攻,也不撤退,就在那儿耗着,像一只极有耐心的狼,等着猎物体力耗尽,意志崩溃。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围猎。
值班室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应急灯昏黄的光线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沈砚靠在墙角,呼吸沉重。左臂已经彻底成了摆设,从指尖到肩胛,完全木化,暗青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里面透出幽幽的绿光,像是有萤火虫被困在朽木里。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冰冷的胀痛。
褚晓展刚给他推完第三支“抑木剂”,针管里的液体是墨绿色的,推入静脉时,沈砚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又瘫软下去。药效在和木化进程赛跑,但目前来看,后者正在占据上风。
“砚哥,那王八蛋到底想干嘛?就在这儿蹲着?”李小宝压着嗓子,手里的工兵铲攥得咯吱响,指节发白。这胖子虽然粗,但也能感觉到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
“他在等。”黄晨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幽光,他面前摆着一台信号屏蔽仪和一台正在疯狂报警的地磁仪,“等我们崩溃,等沈砚体内的力量彻底失控,或者……等增援。他在用‘势’压人,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他在等‘青铜木芯’和水下的东西彻底共鸣。”沈砚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着沙砾,灰白的瞳孔盯着窗外那两道刺眼的光柱,“那东西……在催我。它想让我把左臂伸进水里,彻底变成它的‘容器’。”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左臂猛地一抽,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沈砚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他能感觉到,左臂里的“青铜木芯”正在疯狂地搏动,像一颗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渴望着水库深处那股同源的力量。而胸前的警徽,那枚布满裂纹的旧警徽,也在同步发烫,像是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不能等了。”沈砚强撑着站起身,右手指节捏得发白,“再等下去,我不被他们打死,也会被这股力量撑爆。”
“砚哥,你想干嘛?”李小宝急忙扶住他。
“出去。”沈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不能让他把我们困死在这里。这里是派出所,是‘秩序’的象征。我不能让他在我眼皮底下,把这里变成狩猎场。我要……主动出击。”
“不行!砚哥!你这身子骨……”褚晓展急道。
“听我的。”沈砚打断她,转头看向黄晨,“黄晨,你负责切断派出所所有对外线路,包括电话线和网络。然后,用信号屏蔽仪,制造一个半径五十米的‘静默区’。李小宝,你守在正门,如果我出不来,你立刻带黄晨和晓展,从后窗撤离,往山上跑,别回头。”
“砚哥!”李小宝红了眼圈。
“这是命令!”沈砚低喝一声,那是属于军人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然后,他看向褚晓展,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晓展,如果我回不来……把我左臂的样本,和《界痕录》的线索,交给……能管的人。”
说完,他不再看三人,猛地扯开警服上衣,露出胸膛。那里,那枚崭新的警徽别在右胸,而左胸心脏的位置,那枚布满裂纹的旧警徽,在昏暗的光线下,裂纹清晰可见,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他伸出右手,轻轻按在那枚旧警徽上,仿佛在和它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抓起靠在墙角的那根枣木拐杖——那其实是他左臂的“义肢”,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支撑。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仅存的那点“沧溟之核”的力量,强行调动起来,压制住左臂的躁动,让右半边身体保持住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灵活。
他一步,一步,拖着那条木化的左腿,挪到门口。每走一步,木化的关节都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在宣告他这具残躯的破碎。
他猛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冰冷的夜雾瞬间包裹了他。他站在台阶上,面对着那两道刺眼的汽车大灯,还有车灯下,那个如同标枪般挺立的黑色身影——余俊。
“余俊。”沈砚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引擎的轰鸣和夜风的呼啸,“你越界了。这里是派出所,是执法场所,不是你的狩猎场。”
余俊站在车灯前,双手插在作战裤的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冷光。“沈砚,你还在跟我谈‘界’?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半人半鬼,左臂都快变成烂木头了。你守护的‘界’,就是你自己这副鬼样子?真是可笑。”
“我守护的,不是我自己。”沈砚挺直了腰背,尽管左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我守护的,是这身警服下的‘秩序’。哪怕这身警服底下,是个怪物。”
“冥顽不灵。”余俊摇了摇头,终于从口袋里抽出手。他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闪烁着幽蓝电弧的手枪,“特别行动处条例第七条,对重度污染、无法逆转的个体,予以‘净化’。沈砚,你已经是‘污染源’了。为了秩序,你必须被清除。”
话音未落,余俊扣动了扳机!
不是子弹,是一道幽蓝色的、带着高频震荡的电弧!目标直指沈砚左臂上那块最明显的“界痕”印记!
沈砚早有准备!他猛地将手中的枣木拐杖横在身前!那根枣木,是用大九湖边上的老枣树削制的,本身就带着一丝微弱的“木气”,此刻在“青铜木芯”的感应下,瞬间爆发出一层暗绿色的屏障!
“滋啦——!”
电弧撞击在绿色屏障上,爆发出刺眼的火花和巨大的声响!沈砚只觉得左臂传来一股撕裂般的剧痛,枣木拐杖瞬间焦黑、碳化,几乎要折断!但他咬紧牙关,死死顶住,右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击!
“嗯?”余俊眉头微皱,似乎没料到沈砚能挡住这一击,而且用的是“污染源”本身的力量。
“秩序……不是你们的专利!”沈砚低吼一声,猛地掷出手中那截焦黑的枣木拐杖!拐杖在空中旋转,带着一股决绝的势头,砸向余俊的面门!
余俊侧头避开,拐杖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深深嵌入身后的树干里!
就在余俊避开的瞬间,沈砚动了!他没有后退,而是迎着车灯,踉跄着冲了上去!他不能用左臂,那已经是累赘。他只能用右拳!
但他没有动用任何“邪神”的力量。他用的,是军体拳里的“摆拳”,是警校格斗课上的“擒拿手”,是他在新兵连、在南海、在警校,无数次训练和实战中锤炼出的、属于一个军人和警察的战斗本能!
他的右拳,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冲势,狠狠砸向余俊的肋下!这一拳,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花哨,却快、准、狠!
余俊瞳孔一缩,他没料到沈砚在这种状态下还能爆发出如此速度和力量。他仓促间抬手格挡!
“砰!”
一声闷响!沈砚的拳头砸在余俊的小臂上,发出骨裂般的声响!余俊闷哼一声,连退三步,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愕!
沈砚一击得手,却不追击。他借着反震力,猛地转身,不是冲向余俊,而是冲向了派出所侧面,那片漆黑的水库!
“你想干什么?!”余俊惊怒交加,刚要追击,却见沈砚已经冲到了水边!
沈砚没有回头。他看着眼前漆黑一片的水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几乎完全木化的左臂。他能感觉到,水下的那股呼唤,已经强烈到了无法抗拒的地步。继续对抗,只会让身体彻底崩溃,落入余俊手中,成为任人宰割的“样本”。
与其被“净化”,不如……赌一把!
他猛地抬起那条木化的左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水面!
“咚——!!!”
一声沉闷得如同巨木撞钟的巨响!
左臂砸入水面的瞬间,整个水库仿佛都震动了一下!一股肉眼可见的涟漪,以沈砚的手臂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紧接着,一道粗大的、暗绿色的水柱,夹杂着无数破碎的水草和淤泥,冲天而起!水柱中,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类似于树根般的黑影,一闪而过!
“青铜木芯”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与水下的“根”建立了连接!
沈砚只觉得一股庞大、古老、充满生机的力量,顺着左臂疯狂涌入体内!那股力量是如此强大,瞬间冲垮了“沧溟之核”的压制,也冲垮了他仅存的理智!他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左臂上的绿光暴涨,几乎照亮了半边夜空!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可怕的变化。左半边身体的皮肤彻底木化,长出粗糙的树皮纹理,指甲变得尖锐如爪。右半边身体则在“沧溟之核”的挣扎下,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灰白色。他像是一个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矛盾的怪物!
“沈砚!!”李小宝在窗户后面看得目眦欲裂。
余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看着水柱冲天,看着沈砚异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一丝……忌惮。
就在这时,沈砚异化后的身体,猛地转过身,那双灰白与暗绿交织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余俊。没有理智,只有狂暴的杀意和毁灭的冲动!
他一步踏出,脚下的水面瞬间炸开,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余俊扑了过去!不再是人类的战斗方式,而是野兽的扑杀!
余俊脸色一变,终于不敢再托大,厉声喝道:“动手!控制住他!别让他彻底失控!”
他身后的几个“猎人”立刻散开,手中的奇特种武器喷出各色光芒,交织成一张大网,试图困住扑来的沈砚!
沈砚异化后的力量远超之前,他无视了大部分的攻击,任由那些光芒在身上留下焦黑的痕迹,却依旧势不可挡!他一拳砸出,将一名猎人连人带武器轰飞出去!一爪挥出,在另一名猎人的作战服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混乱,狂暴,毁灭!
派出所门前,变成了人与怪物、秩序与失控的战场!
而在这场战斗的中心,沈砚那残存的、属于“警察”的意识,正在被狂暴的力量一点点吞噬。他胸前的那枚旧警徽,在剧烈的战斗和能量的冲击下,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一道贯穿整个徽章的裂纹,彻底成型!
警徽,碎了。
但沈砚,还在战斗。
用那具正在崩溃的躯壳,用那股正在失控的力量,用那口气,那口属于“人”的气,死死钉在战场上,挡在余俊和派出所之间!
他或许不再是“警察”,但他依旧在“守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