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之桥搭起来的那一刻,江楚的身体成了一个泄洪口。
二十年的折磨、诅咒、腐朽气息,顺着那些重定向的血色锁链,全灌了进来。
他的左手小指先断的。不是被打断,是自己碎的,指骨从里往外崩,皮肉裂开,黑血往下滴,落地即冒白烟。
疼吗。
疼。
江楚咬着后槽牙,慢慢把那根断指攥进掌心。
【感觉如何,弟弟?】源的声音从裂缝里飘出来,慢悠悠的,像是在品茶,【那是父亲七千三百次能量抽取的余痛,母亲一万两千次法则过滤的灼伤。我一笔一笔记着,怕你以后问我。】
“记得挺清楚。”江楚呼出一口气,气是黑的,“说明你也没敢忘。”
裂缝里静了半秒。
江楚没等他答话。他抬起右手,两指并起,按在自己胸口膻中的位置,一寸一寸往下压。
骨舟里,雷萨的电子眼疯狂闪红。
“他在干什么?”刀疤脸把脸贴在观察窗上,鼻子压扁了,“他自己扎自己?”
“闭嘴。”幽灵站在最后面,声音很轻,“他在……号自己的脉。”
对。
江楚在给自己诊断。
太乙玄医眼里,他这具身体已经不是身体了,是一条被强行接通的管道。上游是万恶之源那片污秽的海,下游是他父母那两团快要散掉的魂火。中间这一段,是他。
管道里流的东西,他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是纯粹的痛苦。这个没用,是废料。
第二类,是“大衰败”的法则丝线。这个有用,能淬炼判死道印,他刚在温室外面吃过一顿,消化得挺好。
第三类——
江楚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第三类,是“命令”。
极细,混在痛苦里,几乎察觉不到。那是源用来操控父母肉身的指令流,每一条都刻着他的道韵印记。
江楚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点。
蠢。
太蠢了。
你把父母做成能量中枢,就得留一条操控通道。你把操控通道埋在因果链里,我就接了这条因果链。
也就是说,现在这根输液管,两头都插着人。
一头是你。
“哥。”江楚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学过输液吗?”
【什么?】
“往病人身体里推药,靠的是压差。”江楚把断指的血抹在归墟秤的黑玉杆上,“血袋高,病人低,药就往下走。”
“但要是病人这边的压,忽然比血袋高了——”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手术台无影灯般的白光。
“血,就倒流了。”
“归墟。”
“逆冲。”
嗡——!
丸形秤砣,柔和的白光暴涨。
不是治疗。
江楚把体内那三类东西,全部打包,压缩,然后连同他自己那股蕴着“万象生”道韵的精血,一整股,顺着因果之桥,往上游狠狠推了回去!
“呃——!”
第一声闷响,来自江楚。
他的七窍同时喷血,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骨舟舟首被踩出一个凹坑。
第二声,来自那道漆黑的裂缝。
【咳……!】
源的投影,第一次,剧烈地扭曲。
那片时空尽头的黑暗王座之上,端坐的男人,猛地弓下了腰。
他吐出了一口血。
那血是灰的,落在骸骨上,把骸骨腐蚀出一个洞。
【你……你把污秽推回来了?】源缓缓抬起手,抹了一下嘴角,动作很慢,慢得有点僵,【你疯了?那些东西经过你的‘万象生’,已经不是纯粹的‘大衰败’,是……是活的!】
“对。”江楚喘着气,笑了一下,“我给它们加了点东西。”
“百草为药,剧毒亦为药。”
“但你反过来想想。”
“药,也能是毒。”
黑暗王座上,源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那些从他自己身上延伸出去、连接诸天万界的因果锁链,忽然有几十根,同时“活”了。
它们不再往外散播灾厄。
它们调转过来,扎进了源自己的躯体。
【不……!】
“你把父母当能量中枢,”江楚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骨舟最前端,白衣被血浸透,贴在身上,“那你自己是什么?”
“你是这套系统的主机。”
“主机接了病毒终端,还敢开双向通道。”
江楚看着虚空,一字一句。
“我亲爱的哥哥。”
“你这个手术台,搭得太业余了。”
——
骨舟里彻底炸了。
“他妈的!他妈的!”铁臂一拳砸在舱壁上,机械关节冒出火花,“他把那玩意儿给送回去了?隔着一个空间给人灌药?”
“不止。”雷萨的电子眼终于稳定下来,数据流疯狂滚动,“他在……重新分配。”
火凤没说话。她盯着屏幕里那个背影,指尖无意识抠着控制台边沿,抠下来一小块塑料皮。
她刚才在白骨塔尖上,是被这个人一根手指点醒的。
那时候他的手很稳。
现在他的手,在抖。
——
裂缝深处,源终于把那几十根反噬的锁链,一根根从身上撕了下来。
每撕一根,他的躯体就淡一分。
他坐回王座,胸口起伏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都哑。
【好。】
【我承认,这一局,我又输了。】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江楚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你把父母的因果,接到了自己身上。】源的声音慢慢升高,【所以现在,他们的‘命’,挂在你身上。】
【你死,他们跟着散。】
【江楚,你从今天起,就不能死了。】
【一个不能死的对手,是最好杀的对手。因为他不敢拼。】
江楚沉默了两秒。
“说完了?”
【嗯?】
“那换我说。”
江楚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碎了一根手指的左手。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团刚才还在往下滴黑血的伤口,正在以一种很怪的速度愈合。不是长好,是——被填上。
被无数极细的灰色丝线,一点一点织补上。
“大衰败的气息,会腐蚀万物。”江楚说,“但腐蚀的前提是,它比目标‘更接近终结’。”
“我现在体内的东西,已经比它更接近了。”
他抬起眼。
“哥。”
“你猜猜,我为什么敢接这条链?”
裂缝深处,源的呼吸,停了。
——
而这时候,一直神情麻木、双目无神的叶清舞,忽然,动了一下。
她的头,很缓,很缓地,转向了骨舟的方向。
那双空了二十年的眼睛里,浮起了一点极淡的光。
她的嘴唇张开,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不是“楚儿”。
是三个字。
“别……信……他……”
江楚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母亲那只抬起来的手,指的不是裂缝。
是天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