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一出来,血肉猎场上所有活着的东西,全跪了。
不是被压跪的。
是那些还在远处游荡的怪物、爬虫、血肉造物,全部同时趴到地上,脑袋往地里钻,钻不进去就往地里砸。
骨舟里的雷萨,机械膝盖直接锁死,整个人被自己的液压系统摁在地板上。
“这……这什么鬼东西……”刀疤脸牙齿打颤,“这不是那位‘昆仑’前辈吗?他不是好人吗?”
“好人。”幽灵扶着墙站起来,嘴角流血,“好人不会让人跪。”
江楚站着。
他是全场唯一站着的。
不是他扛得住,是他实在弯不下去了。他的脊椎里此刻塞满了父母二十年的因果,那玩意儿硬得跟钢筋一样,撑得他只能站直。
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抬起手,很随意地朝天上招了招。
“下来啊。”
“隔那么远开口,是怕我扎你?”
天上没动静。
三秒后,那道细缝里,飘下来一片东西。
一片枯叶。
跟他在神之禁区治过的那片,一模一样。
【我给过你机会。】昆仑的声音很温和,一如既往,【你通过了最终面试,我给了你神尸本源,给了你归墟。我甚至给你指出了敌人。】
【你只需要,去杀死‘源’。】
【为什么要回头翻旧账。】
“因为病历得看全。”江楚说,“只看最后一页,容易误诊。”
【你在质疑我。】
“我在诊断你。”
江楚抬起归墟秤,针形秤砣的幽蓝,混着灰,慢慢亮起来。
“你说,神明是宇宙的免疫系统,白细胞。”
“你说,大衰败是宇宙的癌变。”
“这两句,我都信。”
“但我这几天,一直有个地方想不通。”
他往前走了一步。血从他脚下渗出来,在血肉大地上烧出一个洞。
“癌细胞,原本也是正常细胞。”
“它是怎么变坏的?”
昆仑没说话。
“是因为,”江楚一字一顿,“上游的监管系统,出了问题。”
“免疫系统认不出敌人,开始攻击自己人,这个病,有名字。”
“叫自体免疫病。”
“昆仑。”
江楚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一丝敬意。
“埋葬众神的坟场,不是战场。”
“是你的手术台残骸。”
“那些神,不是战死的。”
“是被你‘治’死的。”
——
天上那道缝,一下扯开三倍。
无数道光落下来,不是攻击,是“审视”。江楚整个人被那些光钉在原地,皮肤上瞬间浮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上一位医生的尸骸。”
江楚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小片黑色的、已经碎成渣的骨屑。
那是在神之禁区,他给那片枯叶做手术的时候,顺手从上一位“失败的医生”身上刮下来的。
顺手。
当时纯属职业病,看见病例就想留个标本。
现在成了物证。
“他的死因,不是大衰败。”江楚把那片骨屑捏在指间,“是‘道’被剥离得太干净,最后一次剥的时候,魂散了。”
“他被换了多少次‘道’?”
“昆仑,你给他做了多少次手术?”
天上,寂静。
裂缝深处,那个坐在黑暗王座上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很低的、很难听的笑。
【四十七次。】
源开口了。
【我数过。我在培养舱里,看着他的舱位。他比我早六年。】
【第四十七次之后,那个舱空了。】
【第四十八天,我进去了。】
——
江楚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把归墟秤,慢慢平举起来。
秤杆一端,是判死的针。
另一端,是造化的丸。
正中的黑玉杆上,那道之前迸裂的细缝,此刻正在往外渗光。
“我明白了。”
“你不是在找能治好大衰败的医生。”
“你是在找一个,能替你顶罪的医生。”
“癌是你养出来的。你需要一颗种子长成‘救世主’,把这口锅背走。”
“我哥没背成,他跑了,还找了大衰败当靠山——因为大衰败只吃他,不改他。”
“上一位没背成,他死了。”
“现在轮到我。”
江楚笑了。
那笑很淡,但整个血肉猎场的温度,跟着往下掉了一截。
“昆仑。”
“你给我做的那场‘面试’,那片枯叶。”
“我治好它了。”
“你当时的原话是——‘震撼’。”
“你震撼的不是我治好了它。”
“你震撼的是,我用的方法,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天上的光,剧烈地闪了一下。
那是江楚第一次,从这个存在身上,看到“慌”。
“所以你不是免疫系统的意志。”
“你是第一个医生。”
“也是第一个患者。”
“大衰败,是你身上掉下来的第一块坏肉。”
——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昆仑说话了。
那声音里,第一次,没有温和。
【江楚。】
【你说得都对。】
【但你还是要选。】
【你可以救你父母,可以救你哥哥,可以救这一船人。】
【只要你回来,坐进那个舱位。】
【第四十九次手术,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你会成为‘医生’。真正的。】
【而我,会把‘大衰败’从这个宇宙里,切干净。】
江楚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杆快要裂开的秤。
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艘紧闭舱门的神龙骨舟。
窗后面,火凤把手掌按在玻璃上。铁臂的机械眼死死盯着他。雷萨跪在地上,还在往上抬头。
江楚重新转回身。
他抬起还剩四根手指的左手,做了个很简单的动作。
伸出中指。
“大爷的。”
“你听着,昆仑。”
“我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给人扎针,扎的是我娘。”
“她当时说了一句话。”
江楚的声音很稳。
“她说:楚儿,医生不是救世的。”
“医生是——”
“不许病人被人拿去当药。”
——
他手腕一翻,归墟秤竖起。
针形秤砣,幽蓝混灰,锁定的不是天上那道缝。
是他自己胸口。
【你干什么!】昆仑和源,两个声音,同时炸响。
“做个小手术。”
江楚咳出一口血,笑了。
“你们俩,都想把我当锚,当种子,当药。”
“可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我是医生。”
“医生手里那把刀,从来不冲外。”
“它先冲自己。”
“归墟。”
“判——我。”
针,落下。
那一瞬间,整片血肉猎场,所有的光、声音、血肉、锁链,全部同时静止。
江楚的身体,从胸口正中,开始“消失”。
不是碎裂。
是被从这个宇宙的记录里,一笔一笔,划掉。
而在他消失的地方,一枚由无数灰色法则丝线与金色医道气息交缠而成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缓慢地,成形。
那是一颗心跳。
一颗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全新的心跳。
天上,昆仑的声音第一次失控。
【不……你不能把自己炼成‘抗体’……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江楚只剩下一只手了。
那只手,握着秤,稳稳地。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很轻,落进已经彻底安静的猎场。
“意味着——”
“从今天起,宇宙这个病人。”
“换主治医生了。”
轰。
心跳,第一次,响了。
整个血肉猎场的天,塌了。
而在骨舟里,火凤忽然发现,自己胸口那颗归元晶,正在跟着那个节拍,一下、一下地,跳。
不只是她。
铁臂、雷萨、幽灵、刀疤脸——所有吃过归元晶的人,胸口都在跳。
同一个节拍。
雷萨的电子眼里,跳出一行他从没见过的字。
【检测到新协议接入】
【协议名称:太乙】
【当前载体数量:七】
【主体状态:缺失】
【是否代行医嘱?】
火凤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
她抬手,按在了确认键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