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队来了。他们说一会儿就能把你弄出来。你再撑一会儿。”
“嗯。”
“顾承野。”姜芽坐在废墟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你出来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不点外卖了。”
顾承野意识变得模糊的,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你信吗?”就她做的饭……狗都不吃。
姜芽听出了他的意思,摸摸鼻头谄谄的:“我学。”
他又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可她听见了。
姜芽不放心的手往前伸了伸,指尖够到一块新的水泥板边缘。
底下传来他的声音,近了点:“你是不是在边上?”
“是。我就在这儿。”姜芽脸上指甲缝里都是泥巴跟沙子,“你把手伸上来。我够看。”
底下安静了一拍。
然后看见缝隙里伸出来一只手。
满是灰,指节磨破了皮,可确实是他的手。
姜芽的手往下够,指尖快要碰到他的指尖了。她屏住呼吸,整个人往前探了探。就差一寸了。她看见他的指尖也在往上够。她看见他的手指头快要勾到她的了。
就在这时候。
只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响。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片到处都在塌的地方,格外清楚。
姜芽抬了抬头。
离她不远的那栋楼——刚才那面墙塌的那栋——在晃。
先是晃了一下,然后晃得厉害了些。
她看见那栋楼的楼顶往下沉了一截。
然后整栋楼塌了下来。往她这边塌。
姜芽的眼睛里全是那个塌下来的楼。她张着嘴,整个人钉在原地。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他的指尖还在缝隙里,就差那么一寸。
那栋楼塌下来的时候,姜芽喊了一声:“不。”
那声音很轻,轻得她自己都听不见。
然后就是轰的一声。
尘烟冲天而起,把那一整片都吞了。
砖头、水泥、钢筋,哗啦啦地砸下来。
姜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砸在她后背上,可她不觉得疼。
她趴在那儿,两只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她看见他的指尖在烟尘里消失了。她喊了一声,这次喊得很大,嗓子都快喊破了。
胸口有什么东西翻上来了,嘴里一阵腥甜。
姜芽吐了一口血。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下去。旁边的救援人员冲上来接住她,她的脑袋耷拉下来,晕了过去。
姜芽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穿着一条白色的婚纱。裙摆拖在地上,很轻,像一层薄雾。她挽着顾承野的胳膊,站在一条长长的红毯上。红毯两边摆满了花,白的粉的,香气甜得发腻。头顶上飘着气球,五颜六色的,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捧着的花,百合和玫瑰混在一起,是她喜欢的那一种。
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蛋糕,三层的,奶油堆的厚厚的,上面插着两个小人偶。戒指也准备好了,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听见主持人高声喊:“下面有请新郎入场。”
她转过头去,想看他。顾承野不见了。
她站在红毯上,手里还捧着花,左右张望。
四周忽然空了,没有人,没有花,没有气球。
婚纱还在,可红毯尽头什么都没有了。
她喊了一声“顾承野”,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顾承野……”
姜芽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的是顾承野那张脸。
他坐在她床边,靠得很近。额角贴着一块纱布,颧骨上擦破了一大片,结了暗红色的痂。下巴上全是胡茬子。
他正看着她,眼睛里血丝密布,可眼神是活的。
姜芽愣愣地看着他。
她以为还在梦里。
姜芽抬起手,想摸一摸顾承野的脸。手指头伸出去,抖得厉害,碰到他脸颊的前一寸又缩回来了。她又伸出去,还是没够着。她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
“顾承野。”
姜芽声音又哑又轻,像一碰就碎的纸。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结婚。你没来。”
“你别走。”
“对不起。我是不是又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她哭得说不成句,肩膀一抽一抽地,手还悬在他脸旁边,哆哆嗦嗦地够不着
“我不该跟你吵架。我不该来新疆。我不该……”
姜芽的意识是混沌的,说的话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什么跟什么。
顾承野心疼地一把把她扯进怀里。动作很猛,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捞起来,搂在自己胸口。
姜芽撞在他身上,额头磕着他的锁骨,疼了一下,可她顾不上。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低头就吻了上去。
那个吻又急又重,把她还没说出口的话全堵了回去。
顾承野亲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头里。
姜芽的眼泪流到他脸上,咸的,混着他嘴上的血腥味。她伸手攥住他的衣领,攥得死紧。他松开半寸,喘着气,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在。”
姜芽哭出了声:“呜呜呜……我以为你死了。”
顾承野手底下的力道又增加了两分,“我没死。”
“呜呜呜……你没骗我。”
“没骗你。”
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后来哭累了,才听顾承野断断续续说了后面的事。
楼塌下来的时候,他缩在一块倒塌的横梁底下,那横梁替他挡了最重的那一块。他的左肩脱了臼,肋骨可能裂了,但人没大事。
救援队把顾承野挖出来的时候,他问的第一句话是“外面那个女的呢”。他们告诉他,她吐血晕过去了。
顾承野直觉天塌了,“带我去看她。”
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到的她病床前,触目的是——
她脸上全是灰和泪痕,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顾承野走过来,坐在床边,想要抚摸一下她的脸的,手伸出去了抖得怎么也摸不上去。等了快两个小时。她醒了,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一起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姜芽还是不肯松手。
顾承野的左肩脱了臼,医生给他复了位,用绷带吊着。
肋骨裂了一根,不算严重,可医生让他卧床休息。
他不肯,非要坐在姜芽床边。
护士拦了两回没拦住,最后推了把椅子过来,让他坐在床边。
姜芽躺在床上,右手还攥着他的左手,攥得死紧。
她眼睛红着,鼻头红着,嘴唇也红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看起来小小的,像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她攥着他的手不放,连医生来给她检查的时候都没松开。医生让她松手,她摇头。医生说“就一会儿”,她还是摇头。
顾承野没催她。
他侧过身去,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又乱又干,沾着灰和干了的血。他一下一下地捋着,动作很慢,很轻。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的鼻尖,最后亲了亲她的脸颊。他贴着她的脸,声音又哑又软:“丫。不害怕了。我在。我在这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哄一个刚摔了跤的小孩。
姜芽被他亲得眼眶又红了,可她没哭出来。她只是把他攥得更紧了。顾承野的声音一直没停,可她抬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脸上是湿的。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砸在她额头上。他没去擦,也不觉得丢人。他就那样看着她,眼泪流着,嘴里还在哄她。
他在废墟底下的时候,真的怕极了。
他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