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国庆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白白净净、年纪不大的姑娘,说话的口气比县里的审计局局长还要威严。
要是单单楚灼,朱国庆肯定不乐意搭理。
但现在她代表的是派出所,暨昭然几人站在她身旁,显然是同意她的说法的。
朱国庆可不敢跟派出所说不。
命案当前,现在谁拦着查,没有嫌疑也有嫌疑了。
“行,我这就给你们拿!”
朱国庆不敢怠慢,赶紧找出钥匙,开了铁皮柜。
随着“咔哒”两声脆响,厚重的铁门被拉开,露出一排排整齐码放的蓝皮账本。
朱国庆从里面抱出厚厚的一叠,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上。
“这几本,都是一九八零年的,还有一九七九年的底账。”
“都在这儿了。”
“但我这里只有粮仓的,农机站的得去农机站找。”
这也没问题,粮站和农机站离的很近。
万涿跑了一趟,很快就将农机站的账本也拿来了。
农机站的站长也跟来了。
不敢说不啊。
一张桌子,摊开两个第的账本。
楚灼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
账本全是用钢笔手写的,字迹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盖着鲜红的公章。
因为时间久了,纸张有些发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万涿凑过来瞧了一眼,只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上爬,看得他脑仁生疼。
“小楚,这玩意儿你也能看懂?”
万涿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可不是普通的加减法,这里面又是折旧,又是批条,还有公社的内部结算,我看了都眼晕。”
暨昭然也站在楚灼身后,双手撑着桌沿,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飞速翻页的手指上。
确实。
楚灼翻书的速度太快了。
这是小学没毕业的人能有的速度?
“楚灼。”
暨昭然突然低低地唤了一声。
“这账,你真能看明白?”
楚灼的手指微微一顿。
“其实……我也不是全懂。”
楚灼说:“就是以前在乡下的时候,那个教我验尸的王爷爷。”
“他跟我说,世上最不会撒谎的就是数字。”
“他还教过我一套‘看账眼’的口诀,说是只要盯着那些重复出现的数字,或者突然变大、变小的数,就能看出猫腻来。”
楚灼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账本上的某一行。
“你们看,我就是用王爷爷教的土办法,瞎琢磨呢。”
听到“王爷爷”这三个字,万涿和辛建白脸上立刻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哎呀,这位王老先生,真是一位旷世奇人啊!”
辛建白忍不住赞叹起来,手里的小本本又开始刷刷地记。
“不仅懂法医,还懂财务审计,厉害,真厉害!”
万涿也跟着点头。
“可不是嘛,这下放的干部里,真是什么能人都有。”
“小楚,你这丫头真是命好,遇上贵人了。”
楚灼将指尖停留在1980年5月份的账页上,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这里有问题。”
她用铅笔在账本的几个数字上轻轻画了个圈。
“你们看,这是一九八零年五月到八月,农机站的柴油消耗记录。”
“这四个月里,农机站一共向国营粮站申请了六吨柴油,用于‘夏收保障和设备调试’。”
朱国庆凑过来瞧了一眼,点头道。
“对啊,夏收是大事,拖拉机天天在地里跑,消耗大点也正常。”
“不,这不正常。”
楚灼翻开另一本粮站的运费结算单。
“我对比了粮站同期的‘粮食入库吨位’和‘车辆出勤记录’。”
“那四个月里,因为连阴雨,公社有两台大型拖拉机一直趴窝在二号谷仓里,根本没有出勤。”
“但农机站的账上,这两台车的柴油消耗,却比往年翻了一倍。”
“这多出来的三吨柴油,去哪儿了?”
楚灼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柴油可是国家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没有公社的批条,普通人连一滴都买不到。
私自倒卖国家管控柴油,在当时可是妥妥的“挖社会主义墙角”,是重罪!
值班室里一时间只剩下朱国庆粗重的呼吸声。
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了。
“这……这我真不知道啊,这都是赖站长在任时候的事……”
楚灼没有理会他的解释,手指继续往后翻。
“不仅是柴油。”
“再看这一项,一九八零年六月,农机站向公社申请购买了三十双‘向阳’牌加厚防扎底劳保胶鞋,以及五十双黑色重型劳保橡胶手套。”
“理由是‘机修班组日常损耗补充’。”
“但据我所知,当时农机站的在编机修工,算上丰天禄,一共只有四个人。”
“四个人,一个月要穿坏三十双加厚劳保鞋?”
“他们是在用脚啃铁疙瘩吗?”
万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随即又觉得严肃,赶紧捂住了嘴。
楚灼抬起头,看着暨昭然。
“这些多出来的鞋和手套,根本没有发给工人。”
“而是被人私底下拿走,作为某种交易的‘筹码’,或者是……分赃的福利。”
“而那个在二号谷仓里留下胶鞋足迹和手套残片的凶手,就是用这种方式,免费拿到了他的‘作案工具’。”
暨昭然的眼神已经冷得能刮下霜来。
“赖元纬用站里的权力,虚报损耗,私自倒卖国家管控物资和劳保用品。”
“丰天禄作为机修工,发现了这个秘密,甚至可能参与了其中。”
“但他不满足于分到的小头,于是偷偷撕下了账本的关键页缝在衣服里,用来威胁赖元纬或者另一个幕后黑手。”
“结果,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狠辣。”
“直接将他勒死在二号谷仓,然后清理了现场,拿走了能证明他身份的所有东西。”
暨昭然一字一句地推论着,整条逻辑链在这一刻彻底闭合。
“那赖元纬的死呢?”
万涿忍不住追问。
“如果赖元纬是凶手,他已经把丰天禄杀了,他为什么还要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