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楚灼的视线顺着那个破木头碗柜往下移动，扫过碗柜最底层那个用破麻袋片遮挡着的角落时，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破麻袋片因为刚才何三皮下炕时踢翻搪瓷茶缸的动静，被滚过去的茶缸撞开了半边。
昏暗的阴影里，隐约露出了一角极不协调的鲜亮色彩。
那绝不是这间贫民窟一样的破屋子里该有的东西！
楚灼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却也没有直接扑向那个碗柜，而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坐在炕沿上暗自松气的何三皮。
她清冷的嗓音在安静的土屋里突兀地响起。
“何三皮，你刚才口口声声说自己学艺不成，抓鱼也抓不到，穷得连刘婆子给的两个冷贴饼子都当宝贝啃。”
“那我倒要问问你了。”
“你最近是在哪里发财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平地惊雷，炸得何三皮浑身汗毛倒竖！
他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猛地从炕沿上弹了起来，双手把裤兜翻出来拍得啪啪作响，嗓门拔得比公鸡打鸣还要高。
“发财？！”
“我的亲娘祖宗哎，您可别拿我穷开心了！”
“您睁开眼瞅瞅我这屋里，耗子进来转一圈都得哭着出去，连粒多余的苞米碴子都找不着！”
“我浑身上下要是能掏出一毛钱的硬币，我都跟您姓！”
“我上哪儿发财去啊？我要是发了财，我还用得着天天吃那拉嗓子的咸菜疙瘩吗？！”
何三皮赌咒发誓，表情夸张到了极点，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手里有钱。
暨昭然、万涿和小赵也纷纷露出疑惑的神色，顺着楚灼的话打量四周。
这屋里确实穷得跟鬼哭狼嚎似的，哪有半点发财的迹象？
楚灼没有跟何三皮做任何口舌之争。
在铁证面前，任何狡辩都是小丑跳梁。
她迈开步子，径直走到北墙根那个破木头碗柜前，弯下腰，伸手抓住了那块脏兮兮的破麻袋片。
就在楚灼的手碰到麻袋片的一瞬间，何三皮脸上的嚣张和委屈瞬间凝固，眼珠子猛地瞪圆，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别——”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阻拦，但已经太晚了。
刷的一声。
楚灼手腕一扬，直接将那块遮丑的破麻袋片彻底掀开，扔在了一旁。
碗柜最底层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只见在满是灰尘和耗子屎的隔板角落里，赫然垫着一张干净的新报纸！
报纸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包还没拆封的红壳“牡丹牌”过滤嘴香烟，一个印着精美图案的铁皮听装上海产“福牌”麦乳精，还有一包用棕黄色油纸包得方方正正、捆着红纸绳的槽子糕！
甚至在那两包牡丹烟底下，还压着三张崭新的、连折痕都没有的绿色贰元面额人民币和一叠全国通用粮票！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万涿和小赵的眼珠子差点直接从眼眶里瞪出来。
现在可是一九八一年！
一包带过滤嘴的牡丹牌香烟要五毛钱，还得凭票供应，哪怕是派出所所长顾国强，平时揣在兜里抽的也不过是两毛多钱的大前门或者经济烟，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招待上级领导才舍得买一包牡丹撑场面！
至于那铁皮听装的麦乳精和供销社点心柜台里卖的油纸包槽子糕，那更是只有城里双职工家庭给坐月子的产妇、或者重病住院的老人买的高级营养品，一听麦乳精就要好几块钱外加副食票！
一个连大前门都抽不起、穷得去老寡妇家骗两个玉米面贴饼子吃的农村二流子，碗柜底下居然藏着牡丹烟、铁皮麦乳精、精制槽子糕，外加六块钱崭新的大钞和全国粮票！
这已经不是“改善生活”的级别了。
这简直就像是叫花子的破碗里突然蹦出了金元宝！
万涿猛地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向何三皮，指着碗柜底层怒喝道。
“何三皮，你不是说耗子进你家都得哭着出去吗？！”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牡丹烟、麦乳精、槽子糕，还有这六块钱现钞和全国粮票，是哪个耗子给你送来的？！”
何三皮看着那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高档货，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哗哗往下淌。
在如此刺眼的赃物面前，刚才那套哭穷的把戏彻底破产，他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根本无法否认这些东西的存在，只能瘫软着肩膀，喉咙里发出咔咔的抽气声，不得不低头认栽。
“这、这些东西确实是我的……我刚才怕你们以为是我偷来的，所以才没敢说……”
楚灼却根本没有理会何三皮苍白无力的狡辩。
她蹲在碗柜前，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包用棕黄色油纸包着的槽子糕和那听铁皮麦乳精上。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槽子糕上面系着的红纸绳。
那红纸绳打着一个非常特殊的活扣结，而在棕黄色油纸的右上角，盖着一个半圆形的红色印章——那是城北“康乐副食商店”特有的包装字号。
再看那听铁皮麦乳精的罐身侧面，在运输过程中似乎被硬物磕碰过，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的凹痕。
楚灼仔细地看着这两样东西，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骤然劈开浓雾！
她猛地站起身，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突然想起来了！
昨天下午，她跟着专案组在村里以“同行竞争”为由去村西头刘婆子家走访排查的时候，虽然当时主要是由万涿和老孙问话，但她站在刘婆子家的堂屋门口，曾把屋里的陈设扫视过一遍。
当时在刘婆子家堂屋的八仙桌条案上，同样摆着一包拆开了半边的棕黄色油纸槽子糕，上面盖着一模一样的“康乐副食商店”红色半圆印章！
不仅如此，刘婆子当时用来装绣花针和顶针的那个空铁皮罐子，还有床头柜上摆着的半盒烟——
那些东西的品牌、包装、乃至细微的特征，刘婆子家里居然全都有！（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