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后台的休息室里,弥漫着浓浓的香水味。
温疏怜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默默背诵着早已滚瓜烂熟的琴谱。
她穿着条纯白的长裙,并不华丽,颈脖上也没有昂贵的珠宝,除了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
陈秀兰前几天特意陪她去商场挑的,说是参加这种比赛,总不能穿得太寒酸。
尽管付款的时候很肉痛,可一想到她拿奖后的光景,母亲又喜不自禁。
温疏怜一直觉得很奇怪,陈秀兰也好,温国良也罢,似乎并不会像别的父母那样关心、爱护孩子,更像是把她当作赚钱的工具。
也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听说,这次冠军奖金不少。”不远处,有人故意没压着嗓门,“怪不得,有人这么努力呢。”
立刻有人低低笑起来:“那是啊,拿了奖金回去,家里能轻松不少。”
“这个圈子,弹得好有什么用,最后能走到什么样的高度,还是看家底有多厚。”
“人家条件不好,能进决赛已经很厉害啦……”
听上去是夸奖,可语气里的不友善,都快溢出来了。
温疏怜的手指摩挲着游鱼似的音符,没有说话。
那几人见没激起她的反应,说得更起劲。
“有的人啊,买不起高定,还去租衣服穿,够寒碜的。”
“真的假的?”
“你也不想想她家那个条件,啧,首饰也买不起……”
有人笑道:“乐器比赛又不是模特选美。”
“那可不好说。”有人朝温疏怜看了一眼,意味深长,“长得好总是有用的,万一,评委就喜欢这一款呢?”
众人嬉笑起来。
温疏怜的眼睛有些酸痛,眨了眨。
她自然没有要跟他们吵个几句的意思,今天来这儿,又不为了争口气。
他们说的没错,她就是奔着冠军来的。
温国良的生意出了点问题,家里的钱都拿去打通关系,开销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秀兰嘴上不说什么,每次她去上钢琴课,都分外殷勤,车接车送。
这次比赛的奖金,不是一笔小数目,至少能让家里缓一阵子。
爱好是爱好,现实是现实。
没必要混为一谈,但也没必要分得太清楚。
温疏怜合上琴谱,起身整理裙摆,径直离开。
只是外面也不清净。
“你们听说了吗,今晚的嘉宾,会有段氏集团的人!”
“段氏?哪个段氏?”
“檀市的段家,还能有谁?”
“哇,那段家大少爷,那个段赫桐,也会来吗?”
“应该会吧,听说他最近刚从国外回来,今晚这种场合,露露面,百利无一害。”
“天呐,少爷真的好帅,我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段家的身份,根本不是我接触得到的。”
“你们真是太不敢想了,要我,我就做梦,以后成为段太太……”
这段讨论,远不如此前的阴阳怪气,对温疏怜影响的大。
毕竟,远在天边的段氏,段家,段赫桐,和她永远不会有什么关系。
工作人员匆匆忙忙找过来:“你是07号温疏怜吗?快到你了,准备一下。”
她这几年崭露头角,斩下不少大赛桂冠,也是有了点儿小名气。
周围人一听“温疏怜”三个字,变得安静。
又很快议论纷纷。
温疏怜当作什么都没听见,走进长长的后台通道。
灯光一点点亮起来,像是她枯燥的人生中,唯一的希望。
她走上舞台,提起裙摆,在钢琴前坐下。
抬手。
琴声如流水,潺潺倾泻。
02
会场后台,一扇侧门被推开。
段赫桐走进来的时候,台上的比赛已经过了好几轮。
还好,他并不关心,更不会因错过而遗憾。
他今天本不想来。
或者直白点儿说,他从来不喜欢这种抛头露面、故意为之的社交场合。
可今天的举办方有母亲的老相识,派人说动了母亲来邀请,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很快有人认出了段家的大少爷,点头哈腰,嘘寒问暖。
他都没在意,只略微点了点头,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
乐器这种高雅的艺术,沾上了比赛、评选、奖金,就又沦为无趣的交易。
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类似的演奏,也见过太多为了比赛精心准备的人。
有人想拿奖,有人想出名,也有人想借这样的场合,认识一些本不可能轻易认识的人。
他厌倦得很。
直到七号选手登上。
段赫桐抬眸,隔着几排座椅,看见台上的少女。
他没有去主办方留好的VIP席,这个位置并不好,只能看见少女的背影,看见那条雪白的裙子。
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洒在露出一点点的侧脸上,洒在纤细的腰身上,将她整个人映得格外安静。
那么冷。像月光。
段赫桐的目光,不知不觉停驻。
身边的人还在殷勤地说着什么,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觉得,她看起来太干净,和这个喧闹浮华的名利场,有些格格不入。
很快,原本以为枯燥的乐曲,结束了。
最后几个音符止息,少女站起身,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掌声如潮。
灯光渐暗,她并不多做停留,转身走下舞台。
段赫桐的目光,随着那道纯白的身影移动。
直到消失在完全看不见的地方,他才收回视线。
心中,竟有几分遗憾。
他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想要知道一个萍水不相逢的陌生人,是谁。
主办方得知段少爷莅临,轮番过来问好。
段赫桐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又不自觉追向少女方才离开的地方。
比赛结束后,还有一场装模作样的晚宴。
今晚,原本只是被家里安排来走个过场。
现在,他忽然有点想留下来。
03
温疏怜将披发盘成发髻,走进晚宴会场。
她刚才在台上表现不错,最终名次还没公布,已经有不少人主动过来搭话。
“温小姐,刚才那首曲子弹得真好。”
“谢谢。”
“听说你从小就学钢琴?”
“是的。”
“以后有什么打算?会去国外深造吗?”
“还没想好。”
回答能超过两个字,都已不易。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这么难聊,只好换了个话题:“温小姐,现在有男朋友吗?”
温疏怜微笑着,但疏离地回答:“没有。”
“哦?”那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像您这样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一定很多追求者吧。方便问问您的择偶标准吗?”
温疏怜的目光有些冷。
她很想说,不方便。
可是父母反反复复叮嘱,比赛、拿奖,仅是其中一个目的;晚宴,才是更重要的场合。
要是能认识些合适的青年才俊,多接触接触,再好不过。
——说白了,就是让她钓金龟婿。
她无法认同带着利益目的换取来的爱情——不,那根本称不上爱情。
她厌恶那样的人生。
可也清楚,自己无法逃脱。
温疏怜正思索着怎样回应才能不显得太过尖锐,那人却有其他人来敬酒,只得遗憾离去。
温疏怜松了口气。
却仍有些忧虑。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可也知道,自己来这里到底要做些什么。
如果今天一无所获,回家以后,肯定会面对父母的盘问吧。
……还是得试试看。认识一下,也不会少块肉。
可是究竟什么样的人,能让自己生出这种想法呢?
另一边,段赫桐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被带着见了几位长辈,每一个,身边都站着光鲜亮丽的女孩子。
“赫桐,这是李叔叔家的女儿,和你在一个学校读书。”
“阿桐啊,这是张总的孙女,主演的电影马上就要上映了!”
“这位是……”
段赫桐与每一个女孩子握手,问好。
态度并不失礼,但也没有要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倒是目光时不时游弋。
有人注意到他频频走神:“小段总,在找什么人吗?”
“没有。”他回答。
但眼前浮现了一条白裙子。
他心浮气躁,原本千杯不醉的好酒量,今晚脚步竟有些漂浮。
倒是正好用醒酒的借口,暂时离开人群。
露台上人不多,温疏怜趴在栏杆上,一手拿着被果汁。
大约是不怎么接触酒精,明明没喝多少,还是头晕得厉害。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并不难认出那个男人。
比赛前,晚宴上,太多人提起这个名字。
段赫桐。
段家的大少爷,段氏集团的接班人。
温疏怜突然好笑地想,父母要是在这里,一定会把自己立刻推出去。
段赫桐这样的人,恐怕是他们做梦都想要的“金龟婿”——
可是,即便是父母最大胆的痴心妄想,也从不敢攀上段家。
所以她也没料到,段赫桐会主动走到她身边,对名不见经传的她开口:“这里有人吗?”
她摇摇头。
他便站到了她身边。
起初,隔着一段不远不近、不亲不疏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晚宴里的交响乐隐约传来,夹杂着交谈声。
段赫桐问:“刚才,你有上台比赛吗?”
温疏怜有些意外,他竟然会注意到自己。
“有。”她说。
“弹得很好。”
“……谢谢。”温疏怜其实很怀疑他知不知道哪个是自己。
毕竟她下台之后,换了妆容、发型和衣服。
段赫桐见她对自己不咸不淡,斟酌了下措辞:“要是我说,‘你不认识我’,会不会显得太自大?”
温疏怜一愣,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段大少爷竟是这种风格的人,继而笑了出来:“如果我的回答是肯定是,是不是显得我太无知。”
段赫桐也笑了:“自大且无知的人,是幸福的。”
温疏怜看着他的笑容,想,就算段赫桐是个穷光蛋,光凭这样的皮相,也足够叫人疯狂了。
更何况,他还有那样一层耀眼到刺眼的家世。
有谁会不为他着迷呢?
她落落大方,举起果汁:“敬自大且无知。”
段赫桐略微讶异地看着她,很快,唇角那抹浅笑带上了几分探究的意味,也一碰杯:“敬自大且无知。”
在那之后,两人的交谈放松许多。
“你为什么参加这个比赛?”段赫桐问。
温疏怜低头晃了晃杯子,果汁映着一轮苍白的月亮:“为了奖金。”
段赫桐顿了顿:“这么坦诚?”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温疏怜轻描淡写,“很多人都需要钱,我只是世俗中的一个。”
段赫桐静静望着她。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白花,骨子里,有种意想不到的坚韧。
“没有奖金呢?”他问。
“有时间的话,也会吧。”
“为什么?”
“因为喜欢。”她抬眼,“喜欢一件事,不一定非要有理由吧?”
段赫桐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低低一笑:“的确。”
她想,他并不像传闻中眼高于顶的顶豪贵公子。
他也想,她也并非天边冷月那般无法触及。
至少,此刻他与她一样,都站在喧嚣之外。
谁也不想回去。
04
逃避虽有用,终究不长久。
很快,二人被认识的人一前一后拽回宴会厅。
临走前,两人继没有交换联系方式,也没有说过任何再见面的约定;直到彻底看不见那抹倩影,段赫桐才想起来,自己甚至没问她的名字。
温疏怜很快又被拉着敬酒,越来越晕。
灯光在眼中摇晃,仿佛随时会失火。
她索性不再碰酒杯,换了杯茶。
“温小姐,这样不够有诚意啊。”
“抱歉,我真的不能……”
“年轻人,酒量锻炼锻炼就好了。来,这是庆辉集团的高管……”
旁人给她添了酒,皮笑肉不笑时,就是一种虎视眈眈。
温疏怜自知无法不给这些人面子,只好抿了一口。
入口的味道有些奇怪,她皱了皱眉,也没有多想。
另一边的段赫桐,更是没有片刻清闲。
几个跟段家地位差不了多的长辈拉着他,一杯接一杯。
“赫桐难得回来,可得给叔叔们一个面子。”
段赫桐表面挂着完美笑容,心里想的是,等他把段氏集团的骨干都清洗一遍,这些个尸位素餐的老东西,他要他们全都滚。
他酒量是不差的,可今晚还是感到了醉意。
再抬眼时,看见了那个先前在露台上交谈过的少女。
她似乎有些不舒服,手指摁着太阳穴,等旁人过来,还要打起精神陪笑脸。
段赫桐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拒绝了再有人来寒暄,径直走过去。
快到温疏怜身边时,脚步又滞住了。
他的身份、地位,这样贸然去找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以及势必会做出一些维护的举动,不知要给她带来多少流言蜚语。
尽管她口口声声说参加比赛时是了钱,可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些绝不是她想要的。
温疏怜感觉一阵阵的天旋地转,就在这时,一个服务生走过来,低声道:“段先生请您去3号电梯。”
段……
温疏怜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可听见这个姓氏,她知道,这是今晚唯一逃脱的机会。
只有那个段少爷,才能不顾忌任何人,不找任何蹩脚的借口,带她离开。
她忍着强烈的恶心感,悄悄离开宴会厅,找到三号门。
段赫桐果然等在那里。
“段先生……”
她出声。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小。
段赫桐看见她,皱起眉:“你哪里不舒服?”
温疏怜连连摇头:“可能喝多了,没事,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段赫桐看她额头上全是虚汗,直觉不对劲,用手背碰了碰——滚烫!
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所谓“上流社会”,藏着多少污秽,他不会不懂。
“我送你去医院。”他当机立断。
“不……不要。”温疏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双眼湿漉漉的,晦暗的光线下,竟然有眼泪的错觉,“不能……让别人知道。”
温家给她的任务十分清晰,而这项任务有个最重要的前提,就是名声。
各种意义上的名声。
段赫桐气笑了:“你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呢?”
温疏怜睫毛颤了颤,垂下眼。
“万一,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呢?”她轻声说。
段赫桐抬起她的下巴,眼神凌厉。
那捕食者的目光,叫温疏怜心中一凛。
却硬撑着不肯退缩。
“你不会是。”段赫桐道,“你很聪明,看得出我不没有那么好摆布;更何况,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抱着这样的目的,早就知道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向我求助了——根本没必要等到现在,不是吗?”
温疏怜怔怔地看着他,而后略微虚弱地笑起来:“你还真是……狂妄又自卑。”
“说我狂妄的人还挺多的。”段赫桐并不生气,反倒若有所思,“不过,说我自卑的,还是第一次——我能知道为什么么?”
因为,他居然觉得,她这样的平民之女,也能对段家公子用得上“摆布”这个词。
但她决定现在不要告诉他了。
“段先生。”她忽然定定地看着他,“我不想当父母的乖乖女了。我想叛逆一回。”
男人眸子里静下来,也望着她。
“段赫桐。”她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决绝,靠近他,“不要问我的名字,带我走吧——就现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