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问题最后落到了昭宁手里。
不是沈浪推的。
宗正寺自己不敢签。
前几日挂过牌的郑槐,原在宗学管过十年粮库;他的旧案这天才完整翻出来。五年前宗亲宴上,他当众说账面少了四百石粮,得罪了掌事宗亲,后来被扣了“妄言尊长”的罪,杖二十,逐出宗学。
账有没有少,没人再查。
如今户部一个仓场缺会盘陈粮的人,宗正寺却不敢把郑槐放进去。
原因只有一条。
“有处分。”
昭宁看完,问:“处分是谁下的?”
小吏低声:“安阳郡王府旧掌事。”
“证据?”
“宗学旧记。”
“粮呢?”
“没查。”
昭宁把纸放回去。
“那你们现在怕什么?”
“怕出了事,宗正寺担责。”
“所以宁可让一个会管粮的人扫街?”
小吏不答。
昭宁也没有拿公主印直接压。
她若一句话抹掉处分,事情反而变成皇女替四海开后门。
她带着郑槐去了宗正寺。
沈浪没有跟。
罗三川很失望。
“这么大的热闹,不看?”
“她自己去。”
“万一吵输了?”
“那便回来加价。”
裴九章道:“吵架也能加价?”
“公主吵一次,至少值一顿饭。”
昭宁午后才回来。
脸色并不好。
沈浪先问:“饭呢?”
“没有。”
“那是输了?”
“你很希望?”
“我只心疼花费。”
昭宁把一张新纸拍在桌上。
不是赦书。
是“试差核验条”。
宗正寺不撤郑槐旧处分,也不替他证明当年一定清白。
但允许官署在明确知晓旧处分的情况下,自愿试差三十日。
试差期间工作由用人官署验收。
若无新的过失,旧处分不得单独作为拒绝续用的理由。
沈浪看了两遍。
“你怎么拿到的?”
“我没说他冤。”
“那说什么?”
“我问他们,既然五年前的处分足以决定他一辈子,那今日还要试差做什么。”
宗正寺的人答不上来。
昭宁又把问题递到御前。
晟帝没有召沈浪。
只在纸尾批了四个字。
“用者自验。”
这四个字没有替任何人洗白。
却给了四海一个以前没有的口子。
过去牙行给人找活,多半只看身份、履历、身契和荐书。
现在多了一条路:
旧名声不好,可以拿本事重新验一次。
郑槐当日下午便去了户部仓场。
第一件事不是查大账。
是闻米。
仓里三排陈粮都盖着同一批入仓签,他只抓了三把,便说中间那排不是同年粮。
户部主事不信。
郑槐让人把三排米分别煮粥。
第一锅软,第二锅发酸,第三锅仍有新香。
账上却全写“去岁秋粮”。
继续扒开,第二排下层果然混了更老的霉粮。
不是四百石。
有七百多石。
户部当场封仓。
郑槐三十日试差还没过第一天,便替官仓少损一批粮。
消息传回四海,宗正寺小吏看那张旧处分的眼神都变了。
“所以他当年说少粮,可能是真的?”
沈浪道:“不知道。”
“你不替他翻案?”
“不归我。”
“那你做什么?”
“让今天的人别只拿五年前的一句话当眼睛。”
昭宁在旁边看他。
“这句话也能刻牌。”
裴九章立刻记下。
沈浪:“……”
“你最近很喜欢替我花钱。”
“因为你最近终于说几句值钱的话。”
罗三川认真问:“那我以前的坏名声能不能重验?”
“你什么坏名声?”
“偷吃。”
“证据确凿。”
“那不公平。”
院里又笑。
可第二日,“用者自验”的抄件被七家作坊借走。
下午,郑槐自己到了四海。
没有人通知他仓里查出七百石问题。
他一进门先问:“试差还能继续吗?”
宗正寺小吏愣住:“你今日已经立功。”
“立功和试差有什么关系?”
郑槐把袖口卷起来,露出五年前挨杖留下的疤。
“以前就是有人查到一点东西,立刻被捧成忠臣;过两日查错,又被踩成骗子。”
“我不要他们今日说我清白。”
“我要三十日以后,看账的人说我能不能干。”
这句话把昭宁都说得安静了一会儿。
沈浪问他:“不想翻旧案?”
“想。”
“为何不现在翻?”
“现在翻,是拿今天的七百石去猜五年前的四百石。”
裴九章第一次主动给别人倒茶。
“再查。”
郑槐点头。
第二日他回户部,没有追着七百石做文章。
反而把另外两个完全正常的仓也查了一遍。
一个没有问题。
另一个只是签押日期写错一天。
他都照实记。
户部主事原本还怕他拿着旧怨见谁都像贼,看完三份验仓单,才真正把“试差”二字划掉一半。
昭宁回宫时,把这三份单一起带走。
“为什么带正常的?”
沈浪问。
“有问题的账,谁都爱看。”
“没问题还敢写没问题,才值钱。”
沈浪看了她一眼。
“今天这句也能刻牌。”
昭宁学他的语气:“太贵。”
第三日,两个被旧东家赶走的匠人自己来挂牌。
“用者自验”四个字传出去以后,最先反对的不是官署。
是一些老东家。
有人来四海说,被自己赶走的人若重新挂牌,等于坏了原东家的脸面。
沈浪只问:“他欠你钱吗?”
“不欠。”
“有契没完?”
“没有。”
“那脸面不在四海的经营范围。”
昭宁在旁边听见,补了一句:
“朝廷也不管。”
那人看见公主,剩下的话全咽回去。
旧雇主第一次发现,逐出一个人不等于永远拥有他的评价权。
郑槐的牌最后没有写“清白”。
只写:
“会验粮;有旧处分;允许试。”
这三句都是真的。
那名小吏的旧处分仍原样留在册上,谁也没有替他擦。
第四日,一个曾因顶撞上官被除名的小吏站在门口,问四海要不要看他十年的税册。
牌子下面的人,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好“卖”。
裴九章把“旧处分”三个字照样留在郑槐牌上,没有用红墨遮。能重新试,不等于过去没发生过。正因为旧字还在,后来每一次做成的单子才有分量。
也越来越值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