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首都,京郊。
京郊的秋天,来得比城里要稍稍早一点。
魏易开车到了一栋灰扑扑的大楼前。
他发现这里的门口,连块像样的牌子都没有。
而且在地图软件上面,也没有被标绘出来。
他是靠别人给的大概方位,才找到这里的。
门口只有两排笔直的杨树,叶子已经半黄,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把车停好,按照工作人员指引,领了胸牌,上了三楼阶梯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魏易扫了一圈,一个都不认识。
他找了个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旁边的人,不是在翻资料,就是在低声聊天。
他既没有资料,也不认识人,就只好认真听讲。
他今天是过来参加访美培训的。
出国时间已经确定,定在这个月的22号。
而在那之前。
他和团里的人员们,会分批分类来这边进行培训。
不一定一整天都要待在这里上课,但每天都要过来打卡。
而培训的内容,无非是外事纪律、出访礼仪、安全事项。
一开始,魏易听得还很认真。
毕竟这种规格,他不认真也不行。
可结果两节课听下来,他发现教室里认真得其实没几个。
那真的是讲师在台上念PPT,台下的人各干各的。
魏易听得昏昏欲睡,只把“严禁私自脱团”这一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本来也没打算脱团。
他是带着任务去的。
心易咖啡的故事,要在美国讲的。
第三节课开始。
他终于忍不住了。
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
《毛选》第六卷。
他翻到折角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而在第3节课,进行到一半时。
阶梯教室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浅灰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脚步极轻。
轻到,坐在门边的人,都没注意到她。
她没带电脑,没带笔记本。
手里只拿着一瓶水,一瓶还没拧开的、透明的矿泉水。
她走到最后一排,在魏易斜后方的位置,坐了下来。
魏易正看到《毛选》第六卷里,那篇著名的《论十大关系》。
他看得入神,没回头。
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极淡的。
像是某种香。
又像是,雨后泥土被翻开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味道,很舒服。
他翻了一页书。
身后的女人,忽然开口了。
“论十大关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十五日,在ZGZY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的讲话。老人家,把红熊的经验教训,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讲给全党听。”
魏易回头。
她坐在那里,逆着光。
浅灰色风衣,白色高领。
头发挽起来,露出细长的脖颈。
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深水。
“第十一大关系,是正确处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她又说,“敌我矛盾,要用专政。人民内部矛盾,要用民主。这个区分,到今天,依然有效。”
魏易看着她,压低声音说:“您也看毛选?”
她没回答,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手里的书:“这,甚至算是我的启蒙书籍之一。”
魏易张了张嘴,好几秒后才开口,“那您这启蒙……可真早啊,您小时候……看得懂?”
“看不懂。”
她摇摇头:“就和其他人小时候看《三字经》、《千字文》认字一样。”
魏易有些无言以对。
只能是在心里,给她的长辈比了根大拇指。
牛逼!
“我是上了大学,才开始看的。以前,尽看些乱七八糟的。”魏易随口笑着说。
“您现在看,也不晚。”她说,“看书,从来不怕晚。怕的是,不看,或者看不进去。”
魏易点点头,看了一眼她那高耸胸脯上面挂着的胸牌,那上面,印着“北大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教授,沈黛”。
“沈教授,您说得对。”他说。
沈黛不说话了。
她拧开那瓶矿泉水,极慢地,喝了一小口。
可魏易发现,她喝水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本书,一幅画。
又深得,像在打量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魏易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笑了一下,说:“沈教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摇了摇头:“没有。”
“那我怎么感觉您好像……认识我?”
“你的感觉是对的。”
她说,“我确实是认识你的。但你不认识我。而且,我们也确实,没见过面。”
魏易:“那沈教授,您是从什么渠道,认识我的呢?”
沈黛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很早就认识你了。”她说,“具体的时间,应该是去年。十月底,还是十一月初。我记不太清了。”
魏易怔了怔。
去年十月底,十一月初。
那时候,他还不算公众人物。
踏歌才刚刚拿到融资,国信评还没影。
他的名气,也就局限在联大,甚至只是应用文理学院内部。
知道他的,顶多再加上几个投资圈子里的人。
可这位北大心理学院的年轻教授,却说,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认识他了。
“沈教授。”魏易慢慢开口,“我那时候,应该还不怎么出名。您是怎么……”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沈黛打断他,语气平淡,“而且,我对您,不是从新闻上认识的。是有人,把您的资料,放在了我桌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魏易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可她没再说。
她只是,又拧开那瓶矿泉水,极慢地,喝了一小口。
这次,她的眼睛,没有再看他。
第3节课结束。
魏易和沈黛,一前一后,走到了会议中心旁边的咖啡厅。
两人坐下。
沈黛点了一杯美式。
魏易点了一杯拿铁。
服务生把咖啡端上来。
沈黛忽然伸手,把魏易那杯拿铁,换到了自己面前。
把自己的美式,推到魏易那边。
魏易愣了一下。
“我突然有点想喝拿铁,您不介意我跟你交换吧?”沈黛说。
魏易:“……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时,沈黛已经端起他那杯拿铁,轻轻抿了一口。
杯沿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唇膏的印记。
“味道不太好。”她说,“我还是喝我的美式吧。”
然后,她又把她喝过一口、有了唇印的拿铁,放回魏易面前。
有唇印的那一端,还正正好好,对着魏易。
魏易:“……”
“您不会介意吧?”她微笑,“我就只喝了一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