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北侧渔港已经有了潮声。
海面黑沉沉的,浪拍在木桩上,一下接一下。
叶仓坐在码头边。
行囊放在手边,小狗趴在她脚旁,脑袋枕着前爪。
她没有点灯。
只静静听着海浪声。
远处偶尔有船绳摩擦木桩的声音,除此之外,整座渔港都还睡着。
叶仓看着通往渔港的那条路。
路上没人。
她坐了很久,姿势几乎没变,只是搭在行囊上的手,把绳结压得有些扁。
小狗忽然抬头,朝远处低低叫了一声。
叶仓转过脸。
雾里传来拖网声。
一个渔民弯着腰走出来,肩上扛着湿漉漉的渔网。
叶仓收回视线。
小狗看了看她,又把脑袋低下去。
叶仓摸了摸它的头。
“别急。”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天刚亮,一个背着渔具的老伯走上码头,看见她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姑娘,这么早啊?”
叶仓抬眼。
老伯看了眼她身边的行囊,又看了看那只狗。
“出海?”
叶仓点头。
老伯笑了笑。
“看样子还在等人?”
叶仓也笑了一下回应。
“对。”
老伯咧嘴。
“那人挺有福气。”
叶仓没接话。
老伯也不多问,拎着渔具往船边走。
太阳升起来后,海雾散了些。
今天难得是个好天气。
叶仓低头揉了揉小狗的脑袋。
“今天运气不错。”
小狗蹭了蹭她的掌心。
叶仓看向那条路。
“天气好,路也好走。”
她说完,安静下来。
上午过去。
渔港热闹了一阵。
搬鱼的,修网的,踩着船板来回走的,吵得码头没了清晨那点冷清。
叶仓还坐在那里。
有脚步声靠近,她会抬头。
有人从路口过来,她会看一眼。
看完,又重新坐回去。
行囊的绳结被她摸了几次,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齐整。
她终于低下头。
昨晚北原枫说那些话的时候,太稳了。
他说有把握。
他说天亮之前。
他说一起走。
他说不骗她。
当时她找不到破绽。
现在想起来,那份笃定反而最不对。
如果他真的打算来,就不会把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满。
除非他早就知道,自己不需要赶到这里。
叶仓抬起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回去。
不会的。
他说了不骗她。
老伯中午又从码头经过,看见叶仓还坐在那里,脚步停了停。
“姑娘,你还没走啊?”
叶仓没动。
老伯皱眉看了看天色。
“从天亮等到现在,你等的人,不会路上出了什么事吧?”
叶仓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行囊被带得歪了一下。
老伯也知道自己话说重了,连忙摆手。
“我嘴欠,你别往心里去。”
叶仓没回话。
她弯腰把小狗抱起来,放进布袋里。
小狗挣了一下。
叶仓按住它的脑袋。
“别动。”
她抓起行囊,转身就走。
老伯只觉得眼前一晃。
码头边已经没人了。
他站了半天,才低声嘀咕。
“忍者啊……”
叶仓赶到雾隐村外时,已经接近午后。
村外的明哨和暗哨被她绕开。
她停在村门附近的林子里,压住呼吸。
前方有门卫在换班。
一个门卫压低声音。
“听说了吗,昨天峡谷那事。”
另一个打了个哈欠。
“哪个?”
“那个中忍,北原枫。”
叶仓扶着树干的手停住了。
门卫继续说。
“听说是砂隐卧底,藏了好多年。”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昨天被击杀了。”
“谁动的手?”
“还能是谁,照美冥大人亲手……”
后面的话,叶仓听不清了。
她站在树后,耳边只剩下几个字。
北原枫。
砂隐卧底。
被击杀。
照美冥亲手。
叶仓退了一步。
树叶轻轻擦过她的肩。
她又退了一步,直到确认自己离开了哨位的感知范围,才转身离开。
北原枫死了……
远处林子里,叶仓停下。
她靠着树干坐下去。
布袋里的小狗钻出来,仰头看她,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呜咽。
叶仓看着它。
眼前却是北原枫昨晚站在院门口的样子。
他当时回头看她。
神色平静得过分。
叶仓扯了下嘴角。
没笑出来。
她低低骂了一声。
“你这混蛋。”
骂完,她抬手盖住眼睛。
小狗安静地趴在她腿边。
过了很久,有水落在它背上。
它抬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贴了回去。
……
照美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村子的。
路上有人给她让路。
也有人在低声议论。
“就是她吧?”
“听说亲手除掉了潜伏多年的卧底。”
“元师大人果然没看错人。”
“北原枫平时看着挺正常,谁能想到是砂隐的人。”
那些声音从身边过去。
照美冥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有人向她行礼。
她没反应。
有人叫她名字。
她也没停。
她手已经洗过。
可走着走着,她还是会低头看一眼。
掌心干干净净。
她却总觉得还握着那把苦无。
她没有回家。
而是走到了河边。
歪脖子树下的猫窝。
流浪猫探出头,先看她,又朝她身后看。
照美冥停在原地。
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别找了。”
她声音很低。
“他不来了。”
流浪猫看了她一会儿,钻回窝里。
再出来时,它嘴里叼着一封信。
信被放在照美冥脚边。
照美冥低头。
那是北原枫的字。
她站了片刻,才弯腰把信拿起来。
封口没有上蜡。
照美冥咬住牙,把信展开。
第一行字很短。
“照美冥,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照美冥眼前模糊了一下。
她用力眨眼,继续看下去。
“最开始接近你,确实有身份和任务的原因。”
“我没有资格说自己无辜。”
“后来教你,陪你,替你铺路,却已经不再只是因为任务。”
信纸在她手里响了一下。
她低着头,眼泪落在纸上。
墨迹晕开一点。
照美冥想擦,又停住。
她怕把后面的字也弄花。
“你问过我未来。”
“问过我会不会活到那一天。”
“也问过我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都明白。”
“我不答,是因为我没有资格答。”
……
照美冥咬住唇。
“雾隐需要你。”
“你已经能自己往前走。”
“别因为我停下。”
照美冥看着最后一行,站了很久。
她终于懂了。
峡谷是他选的。
雷遁蒙面人的身份是他选的。
那枚被丢出来的护额,也是他选的。
他让她亲手结束这一切。
卧底案,旧案,还有那些可能牵连到她的猜疑,全都随着他的死被压了下去。
从今以后,谁都不能拿北原枫挡她的路。
照美冥把信按在胸口。
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这混蛋。”
同一时间。
村外森林里,叶仓靠着树干,也低声骂完了同一句。
“你这混蛋。”
河边安静下来。
风停在枝叶间。
照美冥听见有人在身后说。
“走吧。”
她猛地转身。
路上没人。
只有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落在水里,晃了一下。
可刚才那声音太清楚了。
清楚到她甚至能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
训练结束后,他总是这样。
不催她。
也不等她回答。
说完就转身往前走。
照美冥攥着信,眼泪还在往下掉。
她看着河面,过了很久,才低声应了一句。
“好。”
森林里。
叶仓也抬起头。
林间没有人。
只有小狗从她腿边站起来,朝前方轻轻叫了一声。
叶仓看向那条通往外面的路。
她刚才也听见了。
走吧。
就两个字。
像昨晚他说一起走时那样平静。
叶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把脸上的泪擦掉,抱起小狗,重新背好行囊。
她没有再回头看雾隐村。
“好。”
她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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