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缓缓向前淌去。
赵母瞒着凤霞，缝活计总是避开她的视线。
只要听见凤霞的脚步声靠近，就飞快把手里的红布、针线一股一股塞进被褥底下藏好。
她不想让凤霞提早看见这些喜庆的东西。
老太太心里清楚，若是凤霞早早瞧见大红的喜料，免不了又要生出一番纠结伤感。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天午后，赵母午睡忘了收好针线笸箩。
凤霞扶着沉甸甸的肚子，慢慢踱进母亲的屋子，想取一床薄毯子。
刚一低头，就瞥见床沿滑落出一角艳红的被面，还有一只只缝了一半的鸳鸯喜枕。
鲜红的颜色刺进眼底。
凤霞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呆呆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半只喜枕之上，心口忽然狠狠抽痛了一下。
理智一遍遍告诉她：赵景初困在杳无人迹的深山矿洞，生死未卜，大概率早已没有回来的可能。陈家旺掏心掏肺，待她万般宽厚，是值得托付的好人。生下孩子之后改嫁，是最合适的归宿。
可情感偏偏不听话。
只要一静下来，赵景初的模样就会浮现在她的脑海。
她会忍不住猜想，此刻的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拼命寻找出山的道路？会不会也时时刻刻，惦记着家里等待他的自己，和还未出世的骨肉？
凤霞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柔软鲜红的喜枕布料，指尖却冰凉。
一阵脚步声响起，赵母醒了过来，看见站在房中的凤霞，眼神落在那摊开的红被面上，老太太的身子微微一僵。
赵母慌忙挪过去，想要遮掩，嘴唇嗫嚅着：“霞儿……你怎么过来了？”
凤霞慢慢收回自己的手指，转过头，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却没有发怒，只是声音轻轻发颤：
“娘，您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东西了？”
赵母叹了一口气，知道再也瞒不住，索性不再去遮挡那些喜庆布料。
她拉住凤霞冰凉的手，心疼地望着女儿高高隆起的肚子。
“霞儿，娘不是要逼着你立刻改嫁。”
“只是家旺这孩子，实心实意地为咱们付出。诺言既然许下，婚事总要体体面面。娘想着，等你熬过坐月子，身体养结实了，再办喜事。”
凤霞的喉咙堵得厉害，鼻尖发酸：“可……我心里，还在等着一个没有音讯的人。”
这句话压在心底许久，今日终于忍不住说了出口。
赵母眼眶也红了，她伸手轻轻抚着凤霞的手背，语气带着无奈与心酸：
“娘何尝不知道你心里苦。娘也盼着景初平安归来。”
“可是我的傻儿媳，咱们不能拿着渺茫的念想，无止境地耗下去。那条进山的路早就塌了，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无。”
“万一……万一他回不来呢？你总不能拖着一个娃娃，孤零零熬一辈子啊！家旺愿意接纳你们母子，愿意护着你，这是很难得的依靠。”
凤霞垂着头，滚烫的泪珠悄无声息地砸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她明白母亲说的全是实话，也明白家旺的恩情有多厚重。
就是心里那道坎，迟迟跨不过去。
傍晚，陈家旺从镇上回来，照旧拎着一包熬汤用的猪脚和红糖。
他敏锐地察觉到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凤霞独自坐在门槛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一动不动，神色怅惘。
陈家旺把东西轻轻放在石桌上，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去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在她身旁半蹲下来。
沉默了许久，家旺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又克制：
“霞儿，我知道，你的心里面还装着景初。”
凤霞猛地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惊愕。她从来没有想到，家旺会主动说出这件事。
家旺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目光诚恳：
“我不会逼你。哪怕咱们已经说好月子过后成亲，只要哪一天，传来了赵景初活着回来的消息。”
“我立刻退让，绝不纠缠半句。”
“只是在没有消息的日子里，能不能让我守着你和孩子。”
凤霞望着眼前这个宽厚的男人，眼泪终于止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秋深的风刮得院门呜呜轻响，天色刚蒙蒙透亮，赵家小院里骤然响起女人痛苦的呻吟。
凤霞要生了。
连日来肚子坠痛、腰骨酸软，今日终于熬到了临盆时刻。
稳婆一早被家旺重金请进门，守在里屋忙前忙后，热水、布条、干净棉布一一备齐。
屋门紧闭，只断断续续传出凤霞隐忍的痛喘声，一声一声，揪得院外人心头发紧。
陈家旺哪里也不肯去，就钉在堂屋门口，来回踱步，手心攥得全是冷汗。
他今日连豆腐店都顾不上开，天不亮就守在院里，生怕错过半点动静，一颗心全系在凤霞身上。
卧病在床的赵母也强撑着精神，靠在床头，竖着耳朵听里屋的动静，双手紧紧合十，一遍遍低声祷告。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阵痛撕骨，凤霞咬着牙忍了整整两个时辰，汗水浸透了里衣，鬓发湿成一缕一缕，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疼得浑身发抖，脑子里恍惚闪过无数画面：矿洞塌方那一日，赵景初回头望她的最后一眼、他温柔的叮嘱、他临走时的不舍。
她咬牙，用尽全身力气。
为了他，为了这个迟迟未出世的孩子，她也要挺过去。
“哇——！！”
一声清亮响亮的婴啼，骤然冲破满屋痛楚，炸响在寂静小院里！
声音洪亮、底气十足，穿透门板，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生了！
屋里的稳婆大喜，高声喊道：“生啦！是个大胖小子！眉眼周正，福气满满！霞丫头争气，平安落地！”
屋外紧绷了整整一日的气氛，瞬间轰然散开。
赵母猛地从床上抬起身子，激动得浑身发抖，浑浊的眼里瞬间涌出热泪，声音颤抖：
“好！好！平安就好……我的乖孙，平安就好！”
她盼这一天，盼得太久太久。
苦尽甘来，她家凤霞，终于熬出头了。
陈家旺浑身一松，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回肚里，眼眶唰地红了。
他不等稳婆招呼，急步冲上前，在门口微微停顿，怕带进去风，压低声音急切问：
“婶子！霞儿怎么样？身子有没有事？累坏没有？”
“放心！产妇平安！就是脱了大力，虚得很，要好好静养！”稳婆笑着回话。
家旺再不犹豫，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里屋气息温热，带着淡淡的血腥与新生的奶气。
凤霞虚弱地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唇色发白，整个人脱力一般瘫着，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可听见孩子的哭声，眼底却漾开一层温柔的水光。
家旺走到床边，小心翼翼、不敢碰她分毫，怕碰疼了她，只微微俯身，声音又轻又暖：“霞儿，辛苦你了。你太厉害了。”
他目光落在襁褓里小小的婴孩身上。
小家伙闭着眼，小脸红扑扑，拳头攥得紧紧，哭声软糯有力。
家旺看着孩子，心里又酸又暖，百感交集。
这是凤霞的孩子，是赵景初留在世上的骨血，也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小小家人。
他没有半分芥蒂，只有满心疼惜。
凤霞缓了许久，才勉强睁开眼，声音细弱沙哑：
“家旺……孩子……还好吗？”
“好！特别好！”家旺立刻应声，温柔笑着，“是个结实的小男孩，长得好看，随你。”
说完，他立马转身忙活起来。
端温水、拧热帕子、擦汗、收拾脏布、烧暖水，手脚麻利细致，比自家亲人还要周到体贴。
旁人坐月子有的，他样样给凤霞备齐；旁人没有的细致呵护，他也一一做到。
赵母在外屋抹着眼泪，看着里屋那个忙前忙后、毫无怨言的宽厚身影，心里彻底落定了。
赵景初回不来了。
从今往后，家旺，就是凤霞和孩子唯一的依靠。
凤霞望着眼前忙碌的男人，听着怀里孩子软软的啼哭，心头酸涩翻涌。
孩子平安出世了。
可孩子的亲爹，还困在遥遥深山里，一无所知。
她轻轻抬手，抚过孩子柔软的胎发，无声落了一滴泪。
世事错落，命运参差。
她的孩子平安降生，她的余生，也该慢慢往前看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