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旺自打凤霞生下孩子,事事想得周全妥帖,半点不肯马虎。
他特意托了镇上最有学识的老先生,给孩子取了一个安稳敦厚的名字,字字都含着平安顺遂的寓意,只盼这孩子此生无灾无难、稳稳当当。
每日收摊归来,他的手里从来没空过。
崭新的细棉布小袄、软乎乎的虎头鞋、孩童吃的麦芽糖、易消化的糕饼,一趟趟往院里搬。
怕月子里的凤霞营养跟不上,他特意从乡下农户手里收了一群下蛋母鸡,圈在院角鸡圈里,日日有热乎鸡蛋,顿顿有鲜鸡汤。
他把鸡鸭、一筐筐鸡蛋尽数交给赵母,反复叮嘱,温柔细致:
“婶子,麻烦您多费心照看霞儿。她生产伤了元气,得好好补。鸡留着慢慢炖汤,鸡蛋每日煮几个,给她养气血,千万别省着。”
赵母看着他忙前忙后、掏心掏肺的模样,心里又暖又叹。
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家旺更真心待凤霞母子的人了。
婚事的筹备也悄然提上了日程。
家旺不将就、不敷衍,默默攒着钱,悄悄扯了几身好看的新衣,托人打了简单体面的银饰,又慢慢收拾着新房。
他不想委屈凤霞半分,哪怕是二婚,也想让她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嫁过来,往后日子安稳舒心。
院里所有人、所有事,都在朝着二人成婚的方向稳稳推进。
凤霞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儿,看着家旺日复一日的温柔付出,心里满是感激,也早已认命。
她以为自己彻底放下了过往,彻底放下了那个困死深山的赵景初。
可谁知,一个深夜的梦,彻底打乱了她安稳的心绪。
夜深人静,油灯熄灭,屋内一片安宁。
凤霞靠着软枕沉沉睡去,入了一场无比真切的旧梦。
梦里没有塌方的山路,没有隔绝人世的深山,没有漫长无望的等待。
她看见赵景初满身风尘,踏着暮色匆匆归来。
他衣衫沾着山野的露水与泥尘,眉眼依旧清俊温柔,眼中是藏不住的归思与心疼。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伸手轻轻抱住她,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
“霞儿,让你久等了,我回来了。”
“我没有死,我一直都活着,我一直在拼命往家赶。”
梦里的触感太过真实,他怀抱的温度、说话的语气、眼底的愧疚与温柔,分毫都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
她在梦里哭着问他,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为什么让她一个人苦等,为什么让她差点改嫁他人。
赵景初只是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一遍遍低声安抚她,说前路太难,路途太远,他终究是赶回来了。
梦醒时分,天光微亮。
窗外秋风簌簌,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孩子浅浅的呼吸萦绕耳畔。
凤霞猛地睁开双眼,心口剧烈起伏,额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梦里那温热的拥抱、那句诚恳的归来,依旧清清楚楚回荡在脑海里,真实得不像幻境。
她下意识抬手抚在心口,心脏砰砰狂跳,一股沉寂许久的执念,顺着梦境猛地破土而出。
他没死。
梦里清清楚楚告诉她,赵景初没有死。
他只是被困住了,只是路途遥远,只是晚归,从来没有弃她而去,从来没有葬身深山。
这一场梦,彻底掀翻了凤霞所有的认命与妥协。
前几日压下去的念想、说服自己的认命、对家旺的愧疚与应允,尽数轰然崩塌。
是啊,她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赵景初的尸骨,从来没有听见确凿的死讯。
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只是因为山路塌了、时日太久、杳无音讯。
可万一、万一他真的活着呢?
万一他正拼尽全力奔赴回家,回头却发现,他苦等的妻子、他未出世的孩子,早已改嫁他人,成了别人的家人。
那他该有多痛?
那一整日,凤霞坐着发呆,神色恍惚,茶饭不思。
眼底的温柔褪去,只剩层层叠叠的纠结、惶恐与迟疑。
傍晚,家旺忙完婚事的琐碎归来,手里还提着一匹柔软的粉色布料,是特意给凤霞做新衣的料子。
他踏进院门,一眼就看见呆坐在门槛上、失魂落魄的凤霞。
她眼底的安稳温柔尽数消失,只剩一片茫然挣扎。
家旺心里咯噔一下,轻声走上前,温柔询问:“霞儿,怎么了?今日身子不舒服?还是孩子闹人了?”
凤霞抬起通红的双眼,看着眼前温柔宽厚的男人,心口又酸又堵,满是愧疚,却再也压不住心底的迟疑。
她沉默许久,声音干涩、轻轻颤抖,终于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家旺……这婚,我、我不想结了。”
陈家旺手里的布料,骤然从指尖滑落,轻飘飘落在青石板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所有的温柔暖意,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喉结滚动,压下心底骤然翻涌的酸涩,轻声追问:“霞儿,你……你说什么?”
凤霞垂着眼,泪水无声滚落,字字艰难,却无比坚定:
“我昨夜做了梦。”
“我梦见景初了,他没有死。他好好的,他还在往家里赶。”
“家旺,我不能嫁你。”
“若是他真的活着,真的回来了,我却嫁了你,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他,我一辈子都无法心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