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窑里面尘土飞扬,货郎走后,赵景初刻意避开人群,独自躲到窑厂后方的空地上喘息。
他满心纷乱,反复回想货郎方才喊出来的话。
凤霞在找他。
这个念头挠得他的心又痒又痛。
可脑海之中,挥之不去的依旧是集市那日,凤霞身旁站着陈家旺的模样。
他固执地认定,自己只是一个多余的闯入者,一旦现身,便会打碎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
于是他打定主意,咬着牙,打算继续藏下去。
只是人心难料。
方才货郎喊话的时候,窑厂一个年纪约莫五十来岁、叫做老周的烧窑匠人,悄悄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老周早就察觉,这个新来的、沉默寡言的瘦汉子,听见“赵景初”三个字的时候,浑身猛地一颤。
后来又见他慌慌张张埋下头,拼命躲闪,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老周在瓦窑讨生活大半辈子,见惯了人间的离合苦楚。
他观察了赵景初好几天,心里十分纳闷:明明家里的妻子在疯了一样到处寻人,为什么这个男人偏偏要躲着不肯相认?
这天傍晚收工,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赵景初领了微薄的工钱,缩到窑厂角落,捧着一个冷硬的窝头,小口啃着。
老周缓步走过去,蹲在了他的旁边,吧嗒点起了一杆旱烟。
烟雾丝丝缕缕往上飘。
“就是你,对吧?那个被媳妇到处寻找的赵景初。”老周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
赵景初拿着窝头的手骤然僵住,身子一瞬间绷紧,垂着头,死死盯着脚下满地的灰土,不肯答话。
“为啥躲着?”老周吸了一口烟,低声问道,“你媳妇托了无数人,十里八乡到处撒消息,日日盼着你的音讯。”
赵景初的喉结狠狠滚了一圈,沉默许久,声音沙哑:
“她身边,已经有旁人照顾了。我回去,只会给她添乱。”
老周闻言不由得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
“旁人照顾?谁跟你说那就是她选的新归宿?”
赵景初闭了闭眼,把那日巷口偷看到的一幕说了出来。
讲到凤霞接过陈家旺的一碗热粥,讲到他们并肩往集市外面走去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老周听完,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狠狠嘬了一口烟杆。
“傻娃啊。”
“有人照料,不等于就是改嫁了。说不定,只是好心的乡邻在搭把手!你光凭着远远瞥见的一个画面,就私自下定了结论,何苦让两个人一起受这份煎熬?”
可任凭老周怎么劝说,赵景初只是摇着头,不肯松口。
“不必了。”他固执道,“如今的我,一无所有,一身落魄,何必再去搅乱她的日子。”
老周劝说不动他,心里替那远方苦苦等候的女子感到难受。
夜里,老周辗转反侧,终究是不忍心。
他趁着第二天要去镇上赶集的机会,瞒着赵景初,悄悄动身了。
冬日的清晨,薄雾还没有散尽。
老周一路赶路,寻到了凤霞摆摊的那条老街。
凤霞正坐在小摊后面,心不在焉地整理手里的针线鞋袜,时不时抬眼,茫然望向来往的行人。
“姑娘,你可是凤霞?”
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凤霞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亮起一束光,一把抓住了老周的胳膊:
“是我!大叔,是不是……是不是有景初的消息了?”
老周看着她满眼急切、眼底带着红丝的模样,心里一阵恻然,压低了嗓音:
“是的。我在十几里外的瓦窑做工,赵景初就在我们那里扛土坯。”
轰的一声,凤霞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骤然冲上头顶。
连日的煎熬,终于有了着落!
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真的?他还活着!那……那他为什么不肯回来?”
老周叹了一口气,缓缓把赵景初心中的误会,一五一十转述给了凤霞。
“他远远看见,有一个男人守在你的身边,便以为你已经有了新的依靠。任凭我怎么劝,他都不愿意回来见你。”
听完这番话,凤霞怔在原地,心口又酸又急,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原来不是恨她,不是不想见她。
仅仅是一场隔着距离的误会!
一场没有求证过的误会,害得两个人遥遥相思,各自受苦。
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急忙问道:
“大叔!瓦窑在什么地方?求您告诉我!我要亲自去找他,把这件事情跟他讲清楚!”
就在凤霞急切追问地址的时候,不远处。
来镇上给凤霞送一些红薯的陈家旺,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远远站着,看着凤霞激动落泪的样子,看着她紧紧拉住老周问询去向的手势。
一瞬间,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一股沉沉的苦涩,漫上了他的心头。
得知地址的那一刻,凤霞一刻也不愿再等。
她飞快把摊上的鞋袜胡乱收拢进小木推车,又把摊子托付给隔壁相熟的卖针线的阿婆代管。
“阿婆,麻烦帮我照看一阵!日后我必来答谢您!”
隔壁阿婆见她眼眶通红,神色匆匆,连忙点头应下。
凤霞转过身,正要抬脚往城外赶路,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陈家旺。
他拎着一布兜热乎乎的烤红薯,僵在几步之外,望着整装待发的凤霞。
寒风掀起她的衣角,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奔赴一个人的热烈与急切。
家旺的心沉甸甸往下坠,指尖捏紧了布兜的提绳,红薯的暖意,一点也传不到他冰凉的心底。
“你现在,就要去瓦窑找他?”陈家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凤霞身子顿了顿,回过头,脸上带着愧疚,却没有半分犹豫。
“家旺,对不住。”她低声说道,“原来他不是不想见我,只是远远看见了你守在我身边,产生了天大的误会。就因为这个误会,我们白白煎熬了这么久。我必须马上过去,跟他解释清楚。”
陈家旺喉结滚动了一下,苦涩堵在胸口。
他早该料到会有这一天。
“路途不近,十几里的山路,冬日路滑,不好走。”他沉默片刻,放下手里的红薯袋子,“要不,我陪你一道去?”
凤霞迟疑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家旺。”
“这是我和景初两个人的心结,该由我们当面去解开。若是你跟着一起去,只怕他看见,误会反而会更深。”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陈家旺的心上。
是啊。
只要他出现在赵景初的视线里,刚刚松动的死结,又会重新锁死。
家旺扯出一抹无力的笑:“也好。那你路上当心,带点干粮。天寒地冻,山路崎岖,切莫只顾着急,忘了照看自己。还有家里的孩子,我会帮你照看好。”
他没有阻拦,没有挽留。
明明只要开口说一句挽留的话,也许她会迟疑片刻。可他做不出那样的事。
凤霞心中一暖,又是一阵发酸。
“谢谢你,家旺。”
匆匆道过谢,她从怀里裹了几块干粮,便转身踏上了去往瓦窑的崎岖山路。
冬日的山野,草木枯黄,冷风如刀,一阵阵刮在脸上,刺得生疼。
崎岖不平的山道上,碎石散落,偶尔还有结冰的水洼,稍不留神便会滑倒。凤霞咬着牙,一步不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一点。
她要赶到瓦窑,要告诉那个固执的男人,一切都是一场错认。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慢慢移到了正中。
远远的,一阵轰隆隆的声响顺着风飘了过来,灰蒙蒙的烟尘,在远处的半空飘散开。
那就是老周所说的瓦窑。
凤霞的脚步不由得加快,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越靠近,尘土的气息越是浓重。
窑场上人影来来往往,许多衣衫破旧的汉子,扛着沉重的土坯来回奔走。
她站在窑厂的入口,睁大眼睛,焦急地在无数忙碌的身影之中搜寻。
终于,看见了那个清瘦的背影。
赵景初正佝偻着脊背,肩头压着一块厚重的土坯,一步一顿,缓慢往前走。
灰尘沾满了他的头发、眉毛,厚厚的一层灰蒙在脸上,几乎快要认不出来。
凤霞的喉咙猛地一紧,鼻子陡然发酸。
积攒一路的情绪,在此刻翻涌上来。
她屏住气息,鼓起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背影大声呼喊:
“赵景初!”
一声呼喊穿透嘈杂的轰鸣,撞进了烟尘四起的瓦窑。
赵景初僵硬地缓缓回过头。
窑厂的大门口,寒风之中,凤霞就站在那里。
头发被一路的山风吹得凌乱,脸颊冻得通红,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直直地望向了他。
四目遥遥相对。
一瞬间,周遭的嘈杂仿佛全部消失了。
赵景初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口狠狠一颤。
他万万没有想到,凤霞竟然会亲自寻到这个尘土漫天的地方来!
他慌乱起来,下意识就想扭头再一次躲开。
可凤霞看见了他逃跑的意图,立刻迈开脚步,不顾一切穿过散落的土堆,朝着他奔了过来。
“不要躲!赵景初!你不要再躲着我了!”
她飞快跑到他的面前,伸手一把死死拽住了他沾满灰土的袖子。
指尖触到粗糙发硬的布料,凤霞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为什么要逃?”她哽咽着,死死抓着他不肯松手,“仅仅远远看上一眼,你凭什么私自断定我已经有了新的归宿?”
赵景初怔怔地立在原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干哑:
“我……我那天在巷口,看见陈家旺在你的院子里,给你端了一碗热粥。”
凤霞急得眼眶通红,泪水不停滚落:
“有家旺照料,就代表我改嫁了吗?!”
“景初!自从山路塌方之后,杳无音讯,是家旺好心,可怜我们母子孤苦,出手接济。我无数次拒绝过他的馈赠!我迟迟没有跟他成亲,就是因为我的心里,一直在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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