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一轮单薄的月亮悬在墨黑的天上,淡淡的清辉洒在小小的土院之中。
连日操劳的陈家旺浑身疲乏。
晚饭过后,他烧了热水,给娃娃热了米汤,又把凤霞换下的衣裳搓洗干净,晾在了屋檐下。
等一切收拾妥当,困意便如山潮一般涌了上来。
外屋的木板床上,家旺躺下没多久,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均匀,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他毫无察觉,一场巨大的威胁,正顺着乡间的土路,朝着这个僻静的小院飞速赶来。
另一边。
赵景初这几天心里像是熬着一锅滚烫的热油。
自打那日凤霞选择离开、跟着陈家旺走后,他日夜难安,坐立不宁。
思来想去,他咬了咬牙,直奔镇上的官府报了案。
公堂之上,赵景初对着差役恳切地诉说,声称陈家旺强行掳走凤霞,还扣留了他们的亲生骨肉。
为了把动静闹大,他又奔走在各个邻里家中,挨家去寻平日里相熟的乡亲。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拢了十来个壮年村民,个个手里攥着火把,还有的拎着粗木棍。
一个同乡老汉皱着眉,对着赵景初发问:“景初,你当真确定,是陈家旺强行扣住了凤霞母子?可别闹出什么误会,伤了和气。”
赵景初脸色紧绷,眼底翻涌着焦灼与怒火,重重点头:“不会有错!就是陈家旺把人带走的!凤霞身不由己,孩子更是我的骨肉!我必须把他们娘俩救回来!”
“官府的差爷已经答应随我们一同过去。今晚,就要把人接出来。”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举了举手里的火把,火苗噼啪跳动:“既然官府都应允了,那咱们就赶紧动身!早些赶过去,免得夜长梦多!”
十几支火把瞬间燃起,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刺破了沉沉的黑夜。
差役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压低声音嘱咐众人:“到了地方,切莫胡乱动手!先控制住局面,分清事由,不可私自行凶。”
“晓得!”一群人低声应着。
长长的一队人马,踏着夜里微凉的泥土,朝着陈家旺居住的小院急速靠拢。
此刻小院里头,静悄悄的。
里屋,一盏小小的煤油灯还留着微弱的灯火。凤霞哄完了哭闹的孩子,刚刚躺下,还没有睡熟。
外屋木板床上的陈家旺,依旧睡得十分香甜。
白天不停的干活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丝毫不知道,院门外,汹涌的人群,已经步步逼近。
忽的!
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篱笆大门之外。
“咚咚咚——!”
粗暴的捶门声骤然炸响,撕破了深夜的寂静!
熟睡的家旺,猛地被这巨响震得一颤,迷糊之中,倏然睁开了眼睛。
深夜的小院火把通明,火光晃得人眼睛发颤。
篱笆门被粗暴撞开,一众村民举着火把、拎着木棍簇拥进来,官府差役紧随其后,面色肃穆。
赵景初站在人群最前头,眼底积满连日的怒意与不甘,目光死死锁在屋内的凤霞身上。
熟睡的陈家旺彻底被惊醒,他猛地坐起身,脑子一片空白,浑身的疲惫瞬间被刺骨的慌乱取代。
他连衣裳都来不及披,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快步冲出外屋。
一眼就看见满院的人影、跳动的火光,还有势必要带走凤霞母子的赵景初。
几日来的温柔照料、小心翼翼的迁就、默默的付出,在这一刻尽数成了笑话。
他拼尽全力捂热的方寸安稳,终究还是被人硬生生撕碎。
凤霞被外面的动静惊扰,抱着熟睡的孩子快步走出里屋,脸色惨白,紧紧将孩子护在怀中,身子微微发颤。
“把人跟孩子交出来!”赵景初上前一步,声音冷硬决绝,“凤霞,跟我回去,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周围的村民纷纷附和,人声嘈杂,步步紧逼:
“是啊,陈家旺,别强人所难!”
“私藏妇人孩童本就不妥,官府都来人了,你赶紧放手!”
“别顽固不化,免得惹祸上身!”
一道道催促、逼迫的声音砸过来,密密麻麻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家旺看着众人虎视眈眈的模样,看着赵景初势在必得的眼神,再看看身旁满心戒备、始终不属于自己的凤霞,心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他守了这么久,疼了这么久,暖了这么久,终究还是留不住。
绝不放手!
一丝一毫,都不让!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侧身,一把抄起墙角劈柴用的锋利短刀,寒光骤然在火光中乍现,晃得满院人瞬间噤声。
所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的催促尽数变成惊愕。
不等众人反应,陈家旺手腕一转,锋利的刀刃直直调转,狠狠抵在了自己的脖颈大动脉上!
刀锋微凉,紧紧贴着皮肉,只需稍稍用力,便是血光之灾。
陈家旺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平日里温厚柔和的嗓音,此刻嘶哑又偏执,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谁敢再上前一步!”
“谁敢带凤霞走,谁敢碰我的孩子!”
“我今日就死在你们面前!”
他浑身绷得笔直,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对峙着满院的人,也对峙着想要离开的凤霞。
“我守着你们母子,洗衣做饭、任劳任怨,我从未害过谁,从未逼过谁!我只求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你们非要逼我,那我就死给你们看!我死了,谁也别想安生!”
满院瞬间死寂。
火把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成了院里唯一的动静。
村民面面相觑,没人敢再挪动半步,差役也眉头紧锁,不敢贸然上前。
谁也没想到,素来老实憨厚的陈家旺,会被逼到以命相胁的地步。
赵景初脸色铁青,又怒又惊,却一时束手无策。
凤霞看着抵在他脖颈的锋利刀刃,看着他赤红偏执的双眼,心脏骤然狠狠一缩,一股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她怀里的孩子被死寂和紧绷的气氛惊扰,不安地哼唧了两声。
凤霞又怕又慌,生怕他一时冲动伤了自己,再也顾不得心底的隔阂与怨怼,连忙上前两步,声音发颤,急切地开口安抚:
“家旺!你冷静一点!”
“你把刀放下!千万别冲动!”
她看着脖颈处已经被刀锋抵出一道浅浅红痕的他,语气软了下来,满是焦灼:“没有谁要逼你,也没有谁非要带我走。你先把刀放下,万事都好商量,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陈家旺看着近在眼前的她,眼底的疯狂未散,握着刀柄的手死死收紧,刀刃又贴近脖颈几分,执拗地摇头:
“我不放。”
“放下刀,你就走了。凤霞,我只有这一个法子,能留住你,留住这个家。”
今日,他以命为盾,护她周全,也困她余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