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门关闭以后。
无生城并没有立刻恢复正常。
恰恰相反。
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城主府外。
哭声越来越多。
“我到底是谁？”
“我明明记得自己有两个孩子，可为什么我家里只有一个房间？”
“我死过，我真的死过！”
“那我现在算什么？”
一开始还只是零星几个人。
很快。
整条街。
半座城。
最后几乎整座无生城都陷入了混乱。
十几万居民积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身份认知，在这一晚被同时掀开。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江小白一样。
别人说一句“你就是你”。
然后点点头。
继续吃东西。
大多数人发现自己记忆可能是假的以后。
第一反应就是崩溃。
城主府大厅里。
江洛坐在一张不知道从哪搬来的椅子上。
面前排着长长的队。
寒鸦站在旁边。
手里抱着一大摞临时登记表。
整个人都快埋进去了。
“江领主，这还有两百多份。”
江洛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刚处理完一百多？”
“外面又送进来了。”
“……”
江洛沉默两秒。
缓缓抬头。
“我是不是来打副本的？”
寒鸦想了一下。
“应该是。”
“那为什么最后变成坐这里处理居民投诉？”
寒鸦抱着表格，很认真地回答：“因为江领主现在是城主。”
江洛：“……”
无法反驳。
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当城主不是什么好工作了。
第一个居民走上来。
是个中年男人。
江洛有印象。
之前在街边卖水果。
但他的影子是个小女孩。
男人坐下以后，两只手一直在抖。
“城主大人，我记得自己叫陈荣，今年四十三岁。”
“嗯。”
“可我刚才又突然想起来，我好像叫陈小芸，今年十二岁。”
江洛托着下巴。
“还有吗？”
男人脸色更白了。
“还有一段记忆，我是六十八岁的老人。”
寒鸦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一份身体。
三份人生。
林晓翻出对应档案。
看了几眼。
“不是三重人格。”
“是三份身份曾经被叠加到同一载体里。”
江洛抬眼。
“能拆吗？”
“可以尝试。”
林晓拿起规则笔，在档案边缘轻轻划过。
三种不同字迹浮现。
【陈荣。】
【陈小芸。】
【赵林。】
其中陈荣最稳定。
另外两个明显处于残留状态。
林晓道：“他现在这个身份才是主体，其余两个更像无生城过去写入失败留下的残片。”
江洛看向男人。
“听见了？”
男人连忙点头。
“那我还是陈荣？”
“至少现在是。”
江洛顿了一下。
“至于以前是谁，你自己慢慢想。”
“城主大人不帮我决定吗？”
江洛奇怪地看他。
“你自己的人生，为什么让我替你决定？”
男人怔住。
好几秒后。
他忽然安静了很多。
“明白了。”
江洛摆手。
“下一个。”
寒鸦看着男人离开。
忍不住小声道：“江领主，你刚才还挺像城主的。”
江洛眯眼。
“我平时不像？”
“像领主。”
“有区别？”
寒鸦认真想了想。
“领主听起来比较有钱。”
江洛表情瞬间缓和。
“有道理。”
林晓：“……”
奇怪的判断标准。
第二个居民进来。
第三个。
第四个。
情况五花八门。
有人记起了自己的死亡。
有人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外界对应身份。
还有人发现自己所谓的妻子和孩子，全部来自另一名死者的人生档案。
恐惧依旧在持续。
但和刚才那种全面崩塌不同。
慢慢开始变成一种更加混乱的自我确认。
江洛也逐渐发现。
无生城居民并不会因为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就立刻消失。
真正让他们崩溃的。
是“我现在到底算谁”。
林晓很快得出结论。
“无生城维持他们存在的关键，不是让他们相信自己活着。”
“而是让他们拥有稳定身份。”
江洛抬头。
“所以第三条规则骗了所有人这么多年？”
【无生城中不存在死人。】
林晓点头。
“它很可能只是一种最简单粗暴的稳定方式。”
“只要所有居民都相信自己活着，就不会主动追问身份来源。”
奈亚站在窗口。
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典型的旧系统思路。”
“什么意思？”
“解决不了复杂问题，就禁止用户发现问题。”
江洛眼睛一亮。
“这个我懂。”
林晓看她。
“你为什么会懂？”
“直觉。”
“……”
另一边。
千眼魔神一直没有参与居民登记。
她站在假江洛旁边。
数十只魔眼围绕着对方缓慢移动。
一开始。
假江洛还能忍。
十分钟后。
她终于抬头。
“你准备看到什么时候？”
千眼魔神淡淡道：“看到我确认你到底是什么。”
“我就是江洛。”
远处真正的江洛立刻抬头。
“别蹬鼻子上脸。”
假江洛：“……”
千眼魔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很快重新严肃。
她伸手。
一只魔眼悬在假江洛心口。
“奇怪。”
江洛听见了。
“什么奇怪？”
千眼魔神没有马上回答。
又换了几只眼睛。
生命。
灵魂。
认知。
身份。
污染。
她几乎把能用的观察方式全部换了一遍。
片刻后。
她开口。
“她的身份来自无生城。”
江洛：“这个我们知道。”
“但她的身体不是。”
房间安静了一瞬。
林晓也立刻走过来。
“什么意思？”
千眼魔神看着假江洛。
“这座城确实给她补全了江洛这个身份。”
“但她本身不是无生城创造出来的。”
假江洛神情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
“你确定？”
“非常确定。”
千眼魔神抬起手。
几只眼睛同时投射出不同层面的结构。
“她有完整的生命基础。”
“有独立灵魂框架。”
“甚至身体结构本身也远比无生城居民稳定。”
“只是……”
她停顿一下。
江洛皱眉。
“只是什么？”
“缺东西。”
千眼魔神看向真正江洛。
然后又看回假江洛。
“你们两个的底层结构很像。”
“不是长相。”
“也不是身份。”
“而是更深的存在方式。”
林晓眼神一凝。
“同源？”
“可以这么理解。”
江洛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假江洛也沉默下来。
千眼魔神继续道：“区别是江洛自身结构闭合完整，哪怕剥掉名字、记忆甚至部分规则认证，她依旧可以维持‘自己是自己’。”
她指向假江洛。
“而你不行。”
假江洛手指微微收紧。
“我缺什么？”
千眼魔神没有直接回答。
“我看不出来。”
奈亚却从窗口转过身。
“不是看不出来。”
“是那东西本来就没有具体形态。”
众人看向她。
奈亚走过来。
看了假江洛一会儿。
“她缺的是一个可以自己维持自身存在的核心。”
“换句话说。”
“她不能独立证明自己是谁。”
房间里很安静。
假江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九年。
她一直以为。
自己之所以需要无生城。
只是因为她属于这里。
现在看来。
可能完全相反。
不是她属于无生城。
而是无生城一直在替她维持某种她自己无法维持的东西。
江洛忽然问：“如果把她带出去呢？”
千眼魔神沉默两秒。
“短时间可能没事。”
“时间一长，不好说。”
“最坏结果？”
“身份崩溃。”
“然后呢？”
“存在结构一起崩。”
寒鸦听懂了。
“会死？”
千眼魔神看她。
“比死更干净。”
寒鸦立刻不说话了。
假江洛却异常平静。
“原来如此。”
江洛看她。
“你不怕？”
“十九年了。”
假江洛淡淡道：“我连自己是不是江洛都想不明白，再多一个问题也没区别。”
江洛：“……”
这心态倒是挺稳。
就在这时。
大厅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无生城居民跑进来。
“城主大人！”
两个江洛同时抬头。
那人卡住。
“……”
他犹豫两秒。
最后看向真正江洛。
“外面有人找您。”
江洛眉头一挑。
“谁？”
“他说自己叫陆山。”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林晓站起身。
千眼魔神所有魔眼同时转向门外。
江洛却笑了。
“总算回来了。”
这个最早从无生城走出去的死人。
现在。
该解释解释。
他到底是怎么出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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