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禾扩成两间屋后的第三天，叶主任一早就骑车赶到了北京。
何秋雁刚推开窗户，桌上的早饭还冒着热气。见叶主任把车往院里一支，她就知道街道厂出了事。
“秀禾去百货送东西了，一会儿回来。厂里怎么了？”
叶主任接过搪瓷缸，只喝了两口。
“三百二十只还能接着做，后面那六百套，料接不上了。”
原先给街道厂供料的那家厂今早突然改了口风，只肯按原来的量先给一半。
南华昨天一次定走了后面半个月的货，钱也提前付了。供料厂的意思很明白，最近要货的人多，谁定得早、拿得多，谁先提货。
林秀禾回来时，叶主任已经把事情说得差不多。
她推着自行车进院。
“现有的料还能撑多久？”
“手里的三百二十只能做完，六百套最多再做前面两百多。”
“今天车间都开着？”
“今天没事。”
叶主任握着搪瓷缸，眉间的愁色却没散。
“明后天新料再进不来，我得让几个人先歇两天。”
何秋雁手里的烧饼也放下了。
街道厂那些女人大多靠计件拿钱，少上一天工，月底带回家的钱就少一截。
郑巧云昨天还托人问过，这批六百套能不能连着做。她弟弟快开学了，鞋底已经磨得快见袜子。
林秀禾重新穿上外套。
“我去供料厂。”
叶主任跟着起身。
“我跟你一起。”
“你回去盯车间。手里的活照常做，先别让她们跟着着急。”
叶主任想了想，重新坐回去。
“行，我等你消息。”
林秀禾赶到供料厂时，南华的车已经停在院里。
方启成也在。
前些日子，两个人还坐在百货同一张桌子上争试单。今天再碰上，中间隔着的是一车已经写进南华提货单的铁料。
方启成手里拿着手续，见她进来便笑了。
“来晚一步？”
“看来是。”
“这批我昨天定的。”
“我知道。”
方启成原本像是还准备解释几句，听她答得痛快，反倒来了兴致。
“不争一下？”
“钱你已经交了，我拿什么争？”
“可以加价。”
林秀禾笑了。
“为了这点料，咱们两个先把价钱顶上去，最后便宜谁？”
方启成直接乐了。
“林工，你出来做生意以后，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方经理也没比以前客气。”
供料厂负责人从仓库里出来，见两个人都在，赶紧走过来。
“林同志，我昨天跟叶主任说过。南华一次拿半个月，我们肯定先顾这种大单。你要是真急，我还能再匀一点。”
他说了个数量。
林秀禾心里很快有了数。
拿回去也只能多撑几天。
“行，这批先给南华。”
负责人没料到她这么痛快。
“那你后面的六百套怎么办？”
“我再找。”
方启成站在车旁，神情认真了些。
“最近这种规格外面也紧。”
“北京这么大，总不能只剩这一家有货。”
林秀禾扶住车把准备走。
方启成在后面喊她：“真找不到，下午给我打电话。”
她回头问：“你还能分？”
“不能。”
方启成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可以告诉你哪儿还有。”
林秀禾笑了。
“那我先谢谢方经理。”
“找到再谢。”
她骑车出了院。
何秋雁已经在街口等她。
“没拿到？”
“给南华了。”
“现在去哪？”
“城东。”
以前在研究所跑项目时，林秀禾去过城东一家五金厂。那家厂给不少国营单位做配套，客户临时改尺寸以后，仓库里偶尔会留下一些不好往别处配的材料。
两个人赶到城东时，已经临近中午。
仓库负责人听完她要的规格，先摇了头。
“正料没有，最近都在抢。”
林秀禾没有走。
“以前客户改规格留下来的呢？”
男人停下搬货的动作。
“积压的你也要？”
“先看看。”
对方这才带她们去了后仓。
最里面果然堆着一批材料。
长度不完全齐，规格跟街道厂平时用的也差了一点，表面蒙着一层灰。原来的客户临时换了尺寸，这批货在仓库放了几个月，一直没碰上合适的买家。
林秀禾抽出几根，借仓库里的尺子核过尺寸。
多一道裁整就能用。
“有多少？”
负责人报了数量，比六百套需要的还多一截。
“你全拿，我给你按处理价。”
价格一报出来，何秋雁都往前凑了些。
即便把新增的加工工钱算进去，每套的材料成本依旧能往下压。
林秀禾当即定了。
“全留给我。”
何秋雁扭头看她。
“真全拿？”
“嗯。”
“昨天三个月房租刚交。”
“我记得。”
“这一下又得压进去一笔。”
林秀禾拍掉材料上的灰。
“后天车间要是停工，这笔钱留在兴禾也变不出货。”
何秋雁这回没再劝。
仓库想腾地方，兴禾正缺料，双方很快谈妥。第一车当天送临州，剩下的货也替兴禾留下。
货车开进街道厂时，午饭时间刚过。
叶主任上午已经跟几个女工打过招呼，后面的料要是接不上，过两天可能得轮着歇工。
郑巧云正在收拾下午要用的东西，听见院外发动机响，第一个跑出去。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
“兴禾的料，卸哪儿？”
车间里的人陆续出来。
叶主任抽出一根新料试了试。
“跟以前用的不一样。”
“要多处理一道。”
林秀禾跟着货车进院，“先做几个试试，这道工序的工钱另外算。”
郑巧云最惦记的还是那件事。
“那我们还歇不歇？”
“不歇。”
她脸上的担忧立刻散了，转身就去腾料架。
旁边几个女工也跟着忙起来。郑巧云抱着一捆材料往车间走，嘴里还惦记着那双没买的鞋。
“我就说我弟的鞋跑不了。”
叶主任被她逗笑。
“活还没干，你钱已经安排完了。”
“先安排好，省得到手以后乱花。”
新料当天下午就试出了一批。
多一道裁整并不麻烦，做出来的饭盒提篮也没有问题。
更让叶主任高兴的是，这批积压料价格便宜，把新增的工钱算进去以后，每套还能比原来少花一点。
第二天上午，原供货厂的负责人亲自来了兴禾。
南华临时调整了一部分生产安排，昨天锁住的料腾出来一些。
男人进门便说：“林同志，你们六百套还要料吧？我这边现在能给你留。”
林秀禾问清还是原来的价格，笑着摇头。
“这批先不用了。”
“你找到货了？”
“已经进厂了。”
男人神色有些意外。
“六百套都够？”
“够。”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后面还做这种货吧？”
“会。”
“那下一批我提前给你留？”
林秀禾没有把下一批直接定出去。
“您有现货的时候，提前给兴禾捎个话。价钱合适，我再要。”
男人琢磨片刻，点了头。
“成。”
何秋雁把人送出院子，回来以后脸上的笑还在。
“昨天让你等南华拿完，今天已经开始问你下回要不要了。”
林秀禾把桌上的样品收进木架。
“他也得做生意。”
“道理我懂。”
何秋雁拉开椅子坐下。
“可还是痛快。”
中午过后，叶主任带着郑巧云又来了。
郑巧云手里拎着个布袋，进门就放到桌上。
“昨天新料做的。”
袋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装着十只饭盒提篮。
叶主任拿起其中一只递给林秀禾。
“车间连着做了一天，东西没问题。”
她脸上的喜色压不住。
“工钱照样给足，六百套全部做完，兴禾还能比原来多留一笔。”
何秋雁听得直乐。
“这回真让你捡着便宜了。”
郑巧云也高兴。
“我们不停工，兴禾还能多挣钱，这种好事以后多来几回。”
叶主任拍了她一记。
“你想得倒美。哪有天天等着你捡的便宜？”
几个人正说着，院外忽然有人骑车冲进来。
来的是城东五金厂仓库的小伙计。
他把车停稳，额角全是汗。
“哪位是林秀禾？”
林秀禾从桌边起身。
“我是。”
“仓库那边让我赶紧过来跟你说一声。”
小伙计喘匀了气。
“今天上午有人来问昨天那批积压料，问是谁买走的，仓里还有没有。”
何秋雁脸上的笑收了些。
“谁问的？”
小伙计抬手擦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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