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了,再拖下去也是烧钱。”
“要我说,今晚就把管子拔了,省事。”
ICU病床上,胃癌晚期的顾真手指猛地一抽。
门没关严,走廊的白炽灯光顺着门缝劈在地上。
二伯娘赵翠兰压着嗓子,声音却死死钻进他的耳朵。
“徐曼,你是他老婆,你签个字,拔了管,大家都体面。”
顾真喉咙干得冒火,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徐曼的声音透过门缝飘来,透着股理所当然的冷漠。
“二伯娘,话别说这么难听。我们这是让他走得少受点罪。”
“少来这套!”赵翠兰嗤笑,“他顾真这辈子最体面的事,就是给咱顾家挣下五个大厂子。”
她舔了舔嘴唇,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馋。
“超市、电子厂、医药店……当年要不是他像头老黄牛一样死干,顾家哪有今天?”
徐曼冷笑一声。
“所以,他也该歇了。”
顾真的眼珠在眼皮底狂跳。
他想睁眼,却只能掀开一条缝。
输液管死死扎在手背。
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像是在数他剩下的命。
门外,赵翠兰急着催促。
“股权文件拿到没?顾洪他们可等急了!只要顾真一断气,大房那边马上接管厂子!”
“急啥?他还没死透呢。”徐曼毫不着急。
“我这不是怕夜长梦多吗!”赵翠兰咬牙切齿,“这小子打小命硬,万一突然醒了改遗嘱咋办?”
徐曼语气冷极了。
“他醒不了。”
病床上,顾真的指节死死抠住床单,骨节惨白。
五十年来,他像条狗一样给顾家做牛做马!
二伯说要顾全大局,他就拿血汗钱给堂兄弟们补窟窿。
顾枫买车他掏钱,顾伊出国他打款。
甚至连徐曼,他都当老佛爷一样供着!
到头来,这群吸血虫却堵在病房门口,等着分他的肉!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年轻男声。
“妈,顾真到底啥时候死啊?我出国机票都买好了!”
顾真眼皮狂跳。
那是顾逸星!
他疼了三十年、喊了他三十年爸的亲儿子!
徐曼赶紧放轻声音:“逸星,小声点。”
“怕啥?”顾逸星满不在乎,“他都烂在床上了,还能跳起来打我?”
赵翠兰跟着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说话就是直!等你爸一走,你就是名义上的独子,遗产大头都是你的。去了国外可别忘了你二奶奶。”
名义上的独子?!
顾真脑子一懵,心口像被大锤死死抡了一下。
走廊里,一双皮鞋踩着地砖走近。
“逸星,怎么跟你二奶奶说话呢?”男人声音装得挺体面。
顾真认得这动静。
王大伟!
徐曼天天挂在嘴边的“投资顾问”,专门帮他家打理海外资产。
顾逸星立马换了副巴结的腔调。
“爸,我这不是着急嘛!”
轰!
顾真脑门轰然炸裂,喉咙里猛地反上一口腥甜。
爸?!
他叫王大伟爸!
走廊安静了两秒,赵翠兰干咳了一声。
徐曼半点没慌,只是冷脸埋怨:“说了多少次,在外头别乱叫。”
“凭啥不能叫?”顾逸星满脸怨气。
“顾真这老东西都要死了!要不是为了他的厂子,你以为我愿意管他叫了三十年爸?”
病床上,顾真张着嘴,满嘴的血腥味。
监护仪的频率彻底乱了。
这帮不要脸的畜生!
他给顾逸星开了三十年家长会,为了他留学熬吐血跑项目。
原来他就是个被人玩弄在股掌里的活王八!
门外,王大伟压低声音打断。
“行了,办正事要紧。境外账户弄妥了,只要顾真咽气,厂子让顾家大房分。”
“你拿到配偶那一半钱,咱们一家三口立马出国。”
一家三口。
这四个字像钝刀子一样活剐着顾真。
“二伯那边也催呢,怕外人看出账目的猫腻。”赵翠兰跟着补了一句。
徐曼冷哼:“二伯最会装,满嘴家族大局,背地里不就是眼馋那几条生产线。”
太迟了。
顾真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死气。
这时,走廊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门外几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赵翠兰扯开嗓子嚎了起来,甚至带着哭腔。
“护士啊!我们家顾真受大罪了!我这当长辈的看着心如刀绞啊……”
徐曼也跟着低低抽泣。
“医生,能不能让他少遭点罪?他这人最要面子,我想让他走得体面点……”
病房门被推开。
顾真死死闭上双眼。
一股刺鼻的香水味逼近床头。
徐曼弯下腰,替他掖了掖被角。
两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却漫不经心地停在了他的氧气管上。
“顾真,你这辈子活得够累了。”她压着嗓子低笑,“死了,对大家都好。”
说完,她收回手,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病房门重新虚掩。
顾真睁开眼,死咬着牙,眼底满是骇人的血丝。
他死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脑海里猛地闪过另一张脸。
十五岁的顾玲,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布衫,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窝头往他嘴里塞。
“哥,你吃。”
“哥,我不饿,我喝凉水喝饱了。”
这是他苦了一辈子,世上唯一真正的亲人!
1977年。
大伯为了八十块彩礼,强行把顾玲卖给了隔壁村打死过老婆的鳏夫。
他磕头磕到满头是血,求全家放过妹妹。
二伯顾二狼却高高在上地说:“顾真,顾家有难处,别为了私心坏了家族大局。”
半个月后,顾玲被一张破草席抬回了村。
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五十年前,他没本事护住妹妹,天塌了一半。
五十年后,他累吐血养大了一窝畜生,天彻底塌绝!
滴。
监护仪发出一声锐响。
顾真不顾输液管撕扯皮肉,死死抠着床沿。
门外,徐曼在商量移民,赵翠兰在盘算抢厂子。
极致的愤怒在顾真的心中熊熊燃烧!
忽然!
顾真眼前红光一闪。
一行猩红的数字凭空悬在天花板上,像血滴一样疯狂跳动。
【返回1977年——72:00:00】
【倒计时启动。】
顾真愣住了。
幻觉?
临死前大脑缺氧产生的走马灯?
他用力闭紧干涩的眼睛,在心里默数三声,再猛地睁开。
甚至偏过头,看向旁边光秃秃的白墙。
那行血红的数字如影随形,稳稳当当地悬在他的视网膜上,甚至还在一秒一秒地往下跳动……
【71:59:58】
不是幻觉!
这是真的!
“呵呵……呵……”
顾真死死盯着这行字,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扯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粗哑冷笑。
1977!
玲子被害死的那一年!
“明天上午,让医生把维持治疗停了。”徐曼的冷酷声音再次透门而入。
顾真偏过头,犹如地狱爬出的恶鬼般盯着那条门缝。
【71:59:58】
血红的倒计时在眼前跳动。
这帮趴在他身上吸了半辈子血的水蛭。
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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