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屋里传来顾玲的声音。
顾真转身进屋。
顾玲已经烧好了水,正蹲在灶边,用木棍拨弄灶膛里的草木灰。
火星在灰底下明明灭灭,把她的脸映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你站门口干什么?”她抬头问,“外面多冷啊。”
“没事,哥壮实。”
顾真走过去,把她从灶边拉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灰。
“玲子,这几天别一个人出门,要去村里,就等我陪你。”
顾玲怔了怔,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是不是又出事了?”
“没有。”
顾真拿起木锅盖,把锅里的热气压回去。
“调查组还没走,外面人多眼杂,你听话就行。”
顾玲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不出去。”
“嗯,洗完脚早点睡。”
半个时辰后,顾玲钻进被窝。
这段日子,她喝的粥里都掺着少量灵泉水,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原本干枯发黄的头发,也全面恢复了乌亮的光泽。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
顾真坐在炕沿等了一会儿,确认妹妹已经睡熟,这才起身走到竹桌旁。
煤油灯的灯芯被他挑低。
昏黄的灯光只照亮桌面一角。
顾真从炕柜底下拿出一本没有封皮的旧作业本,又取来蘸水笔和半瓶蓝黑墨水。
他没有急着下笔。
信不能替自己喊冤。
那样太刻意。
也不能直接说苟栋喜是凶手。
那样反倒像有人替自己转移嫌疑。
周淮名现在缺的不是一个名字。
是一个能让他在五天内交差的人。
而苟栋喜,刚好把自己的脖子递到了刀口边。
顾真先在废纸上试了几笔。
随后,他把蘸水笔换到左手。
第一笔歪得厉害,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团。
他平时用右手写字,笔锋稳,收笔也利落。
换成左手后,横竖长短全乱了,字的大小也不一样。
这种生涩,正好。
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也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话。
只在纸张最上方写了一行字。
“周同志,付计影命案,有三件事至今没人查。”
顾真看了一遍,继续往下写。
“第一,付计影去水库顾家当天,苟栋喜也带人去了水库。”
“苟栋喜查的是顾家钱物,付计影盯的也是顾家。两拨人前后脚出现,是否碰过面,是否为顾家之事起过冲突,为什么没人问过?”
笔尖停了一下。
顾真想起那天的场面。
付计影堵在家门前不久,苟栋喜便带着民兵赶到。
周淮名只盯着自己,却从未查过苟栋喜当天见了谁。
同一片水库。
同一段时间。
这已经足够成为一个疑点。
他蘸了蘸墨水,继续写第二条。
“第二,付计影失踪前后,知青点、顾家、贾家都有人被问过行踪。”
“苟栋喜那段时间去了哪里?谁能替他作证?”
“查公社值班簿,问他手下民兵,应该能查出他有一段时间去向不明。”
这一条,顾真没有写死。
他只是把方向摆出来。
周淮名若想查,值班簿、民兵口供和公社出入记录,都能对得上。
如果查不出,那这封信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猜测。
可如果查出了……
周淮名一定会继续往下挖。
一个急着找凶手的人,最怕的不是线索多,而是漏掉真正能交差的线索。
第三条,才是扎进苟栋喜后背的刀。
顾真压低笔锋,慢慢写下:
“第三,贾仁义写王德贵的材料,是谁教的?”
“苟栋喜当众说,他只负责转交。贾仁义却亲口说,是苟栋喜教他如何定性。”
“二人既然私下往来,苟栋喜便有机会知道贾家后院的情况。那口荒废菜窖,是否早就被他知晓?”
“如果有人想把尸体藏进贾家,苟栋喜是否具备这个条件?”
“言尽于此,自行斟酌。”
最后一个字落下。
顾真放下蘸水笔。
整封信没有说苟栋喜就是凶手。
只把三处疑点摆到了周淮名面前。
周淮名会不会相信,不重要。
他只要开始查,就够了。
查值班簿,查民兵。
查苟栋喜当天的行踪。
再查他和贾仁义私下究竟往来到了什么程度。
顾真拿起信纸,对着灯光看了一遍。
左侧纸边还留着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毛边。
他拿起小刀,将信纸四边各裁去一线,又把裁下来的碎纸和旧作业本一并塞进灶膛。
火苗一卷,纸片很快缩成黑灰。
顾真没有用手碰信。
他取来两片削薄的竹片,把信纸夹在中间折了两遍。随后,他又用草木灰擦过笔杆、刀柄和桌面。
桌上没有多余墨迹。
灶膛里也只剩一层灰。
顾真盯着那封信看了片刻,才将它收入玄灵空间。
身上空空荡荡。
就算半路有人拦住他,也搜不出半片纸。
他吹灭煤油灯,坐回炕沿。
屋里很快只剩顾玲平稳的呼吸声。
顾真闭上眼。
意识铺开。
顾家四周一片安静。
西边土路没人。
后窗外的干沟里没有民兵。
墙外的芦苇只在风里缓慢摇晃。
顾真转动意识,切到周淮名身上的投影标记。
临时指挥所内,煤油灯已经熄灭。
周淮名没有回县里,睡在办公室旁边的小隔间里。床下放着鞋,呼吸声不重,显然睡得并不踏实。
院门口有两名民兵值夜。
一个缩在墙根打盹。
另一个沿着院墙来回巡查。
那人的脚步有规律。
走到东墙,停一下,再折返回院门。每走完一圈,鞋底都会在门前石板上刮出一声轻响。
顾真默默记下了节奏。
巡查民兵走到东墙,再折返回来,中间有一小段空档。
够了。
他起身替顾玲掖好被角,从后窗翻进暗沟。
干沟贴着水渠向北延伸,一直通到晒谷场后面。
冻土硬得像石头,鞋底踩上去,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顾真没有走直线,每隔一段便绕开明显的脚印,又用枯草扫过地面。
接近大队部时,他放慢了脚步。
投影画面中,巡查民兵刚转向东墙。
顾真从晒谷场的草垛后钻出来,贴着大队部后墙前进。
前方横着一截干树枝。
踩断必然会响。
顾真抬手,树枝瞬间消失,出现在空间里。
他跨过去后,又将树枝放回原处。
不远处,巡查民兵已经折返。
顾真双手搭住墙头,腰腹收紧,身体翻进院内。
脚刚落地,民兵的脚步声便从东边传了过来。
“谁?”
那人突然停住,朝院里看了一眼。
顾真缩进正屋侧面的阴影。
他背靠土墙,连呼吸都压低了。
民兵朝这边走了两步。
夜风卷过屋檐,枯草在墙外沙沙作响。
那人站在院里看了片刻,什么也没发现,低声骂道:
“什么破地方,连风都跟闹鬼似的。”
他缩了缩脖子,转身走向院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真靠着墙,用标记上周淮名的“活地图”测算自己与周淮名办公桌的距离。
刚好五米。
顾真把匿名信通过空间坐标放在了周淮名的办公桌上。
又通过“活地图”的探查确认放好,顾真猫着身子原路翻出院墙。
巡查民兵还在门口跺脚取暖。
从头到尾,没有人发现院中来过第二个人。
办公室里,那封没有落款的匿名信,正静静躺在周淮名办公后第一眼便能看见的地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