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审讯室内,白炽灯光刺眼。
“砰!”
姜援朝双手死死撑着掉漆的桌面,身子前倾。
那身七十年代的女性民警制服穿在她身上,透着股不服输的利落。
她留着齐耳短发,原本清亮的杏眼此刻熬得通红,鼻尖上的那颗痣因急促的呼吸微微抖动。
她的目光像两把刀,死死盯住对面的男人。
“郭大飞,我没空跟你绕弯子。”姜援朝声音严厉,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那个白发姑娘,柳凝霜!你把她弄哪去了?”
郭大飞手铐哗啦响了一声,他那虎背熊腰的身子吊儿郎当地往椅背上一靠。
他当然知道那个白发少女在哪,但要是告诉眼前的小辣椒,难免会把案子往顾真身上扯,所以,郭大飞说谎了。
“姜公安,你这问题问得没水平。”
郭大飞咧开嘴,满脸蛮横,笑得像个没皮没脸的地痞,“我都跟你说八百遍了。我摸进冯家,把冯尚天那孙子一寸寸给活剐了。那女的在旁边鬼喊鬼叫,吵得老子心烦。我嫌她碍事,拉出院子半道上随便找个荒地就给扔了。是死是活,我哪知道?”
“你放屁!”
姜援朝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茶缸水花乱溅。
姜援朝指着他的鼻子,厉声警告,“隐瞒不报是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到?”
“那你查吧,该说的我都说了。”
她正准备拿政策继续施压,身后的木门突然传来异响。
“哐当!”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人粗暴推开。
门板重重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稳,刺耳。
秦夏峰踏进审讯室。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党员制服,身形微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文的面孔上,挂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冷漠。
在他身后,跟着两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
左边那人像一尊铁塔,虎背熊腰,下巴上一条蜈蚣般的老疤蜿蜒而上,正是县治安中队队长雷无极。右边那人留着中长发,嘴角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卷,眼神阴鸷如毒蛇,正是他的副手弟弟,雷无相。
姜援朝猛地直起身,右手下意识按住腰间的警棍。
“出去!这里是重案审讯室,谁让你们进来的?”她厉声喝止。
秦夏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完全无视了姜援朝的质问与阻拦,大步走到审讯桌前。
他拉开黑色的公文夹,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
“啪。”
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被秦夏峰两根手指按着,居高临下地拍在桌面上。
“嫌疑人郭大飞,现在由我们接手。”秦夏峰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冰冷,带着直接的命令口吻,“放人,我带走。”
姜援朝一把夺过文件。
她的目光扫过红头,迅速落到最下方的落款处。
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冯无燎。
姜援朝胸口猛地一堵,满眼震惊,死死盯着那个签名。
冯尚天刚死,他爹冯无燎连避嫌都不顾了。
为了给儿子报私仇,为了把活口弄出去折磨,堂堂县革委会一把手,竟然敢无视所有公安法纪,直接下黑头文件跨部门捞人!
这种只手遮天的行径,彻底撕碎了办案的程序。
滔天的怒火瞬间在姜援朝胸口炸开,烧断了她所有的理智。
“啪!”
姜援朝手臂猛地一挥,将那份红头文件狠狠摔在秦夏峰的胸口。
纸张散落,轻飘飘地跌进沾着血迹的灰尘里。
“秦夏峰!你们简直无法无天!”姜援朝指着对方,声音因为愤怒而打着颤,“公器私用!草菅人命!谁给你们的胆子来抢人?”
她快步绕过桌子,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郭大飞的椅子前。
“郭大飞是身背命案的重犯,更是深挖黑幕的核心证人!”姜援朝扬起下巴,杏眼圆睁,斩钉截铁地宣告,“现在他必须在局里接受二十四小时严密保护,绝不可能放他踏出公安局半步!”
走廊外,被踹门声惊动的干警们早就围拢在门口。
黑压压的人群挤在走廊里,看着一向头铁的姜援朝竟敢指着秦夏峰的鼻子痛骂,甚至连冯无燎的批条都敢摔。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几个老干警面面相觑,互相换着惊骇的眼神,小声议论着冯家这手遮天的权势,更震惊于姜援朝的不管不顾。
审讯室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秦夏峰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文件,皮鞋底漫不经心地踩了上去。
他根本懒得与姜援朝争辩,冷漠地偏了偏头。
雷无极动了。
他迈开步子,像一堵移动的砖墙直挺挺地撞过来。
姜援朝刚想拔出警棍,雷无极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横,硬生生凭借庞大的身躯优势,将姜援朝蛮横地挤开。
姜援朝后背撞在墙上,疼得闷哼一声。
坐在椅子上的郭大飞没有挣扎。
他看着逼近的雷无极,心知肚明这一出去,必定是被带进私牢活活折磨。
冯家绝不会让他痛快地死。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郭大飞不仅没反抗,反而扯起嘴角,冲着墙角的姜援朝发出一阵粗粝的冷笑。
“姜公安。”郭大飞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笑得满脸嘲弄,“这就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王法?这就是你说的法律保护?”
他用力晃了晃手腕,铁铐撞在椅子上哗哗作响。
“老子都自首了!我都老老实实坐进你们公安局的铁椅子里了!”郭大飞笑得肩膀直抽,指着秦夏峰,“结果呢?人家拿着一张破纸,就得把我像狗一样拖走。你那点保护,连个响屁都不如!”
“闭嘴!你别管!”
姜援朝扶着墙拼命站直,怒喝一声,咬着牙又要往上冲。
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斜刺里伸出,死死挡在了她的面前。
雷无相咬着那半截烟卷,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他虽然没哥哥雷无极那么强壮,但那股子杀人不见血的狠劲,像毒蛇一样将姜援朝死死钉在原地。
雷无极单手揪住郭大飞的衣领,左手那短了半截的食指扣着麻绳,像提溜一只小鸡一样,将他从铁椅子上硬拽了起来。
铁镣拖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雷家兄弟架着郭大飞,大步向门外拖去。
就在经过姜援朝身边的那一刻,郭大飞特意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
那双粗犷、布满血丝的眼睛,用一种充满嘲弄的眼神,死死钉在姜援朝的脸上。
没有愤怒,也没有求救。
那眼神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寸割开姜援朝身为警察的自尊。它在无声地质问:
你的审判呢?
你引以为傲的公正法律呢?
在老槐树下,你指着我发誓说“在审判前绝不让你死”的誓言呢?
现在他们出招了,该你做选择了。
这赤裸裸的灵魂拷问,让姜援朝如坠冰窟,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郭大飞的视线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被雷无极粗暴地往前一拽,强行押出了审讯室的门框。
铁链拖曳的声响,渐行渐远。
门外,走廊里黑压压的干警们。
面对秦夏峰那张冷漠倨傲的脸,面对雷家兄弟那一身毫不掩饰的凶悍煞气,面对那张代表着绝对权力的红头文件。
没人敢拦。
众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拨开,硬生生从中间让出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
姜援朝死死贴着冰冷的白灰墙壁。
她的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双拳却紧紧攥死。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皮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溢出。
“吧嗒”一声,砸在地板上。
她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秦夏峰与郭大飞离去的背影,看着通道两旁退缩的同事。
强权的碾压,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将她引以为傲的信念砸得粉碎。
未能兑现誓言的巨大屈辱,死死勒住了她的咽喉。
姜援朝就这么站在血迹斑驳的审讯室里,陷入了极致的不甘与挣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