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阳回来,陈霜直接把她送到了古玩城。
不是她原来那条老街。
是隔着两条街的另一个古玩城——规模大一些,三层楼那种。以前也来过几次,不过没什么印象。宋国平的16号店就在一楼拐角,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差。以前路过的时候看到过,没进去过。
现在只剩一片废墟。
火烧得很彻底。不是一般的那种火灾,是烧透了的。
店面的卷帘门被烧得变了形,铁皮卷曲着,露出里面漆黑的墙面。地上全是烧焦的碎木头和灰烬,还有些玻璃熔化的残渣——高温烧过的,凝成一坨一坨的,像那种老式的糖块。空气中还有一股焦糊味,混着水泡过的霉味——消防水浇过的痕迹到处都能看到。墙角还有没清理干净的黑水渍,干透了,留下一道道深色的印子。像是黑色的眼泪往下淌。
整间店用警戒带围着。
黄色的。
"事故现场"四个字印在上面。字已经被晒得有点褪色了。
陈霜蹲下去,从警戒带下面钻了进去。她动作很利索,皮衣下摆被铁丝的毛刺挂了一下,她扯了一下就挣开了。
陆青檀跟在她后面。
脚踩在灰烬上,软软的,像是踩在炭灰上一样。鞋底沾了一层黑灰,细细的,像面粉一样。一踩一个印子。回去这双鞋估计是废了。
"你确定能进来?"
"宋局打了招呼。"陈霜说,"说让我们看看。"
"他倒是挺好说话。"
陈霜没接话。
陆青檀也不问了。
她站在废墟中间,环顾了一圈。
其实没什么可看的。
店里的东西基本都烧光了。货架塌了,几根铁管横在地上,弯弯曲曲的。玻璃柜台碎了,碎玻璃混在灰烬里,有的被烧化了,变得圆溜溜的,像石头。墙上的漆烧得鼓起来,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的水泥。天花板的吊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有些东西还能看出形状——一个烧焦的木雕,半截铜器的腿,几个变了形的瓷器——但都已经没用了。就算原来是真的古董,现在也只是一堆废料。
高温把一切都毁了。
她走到应该是柜台的位置。
蹲下来。
用手扒了扒地上的灰。
灰很细,沾了一手。手指头立刻变黑了。那灰里有细小的颗粒,可能是烧剩的什么东西的残渣。
灰烬下面是烧焦的木地板,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可能是深色的,但现在全黑了。有些地方地板翘了起来,像是被高温烤过之后变了形。
她找得很仔细。
每一块翘起的地板都翻开看了看,每一个角落都用手摸了一遍。手指在灰烬里划过,偶尔会碰到一些硬的东西——碎瓷片、金属残块——但都没什么价值。拿起来看一看,又扔回去。
陈霜在旁边看着她。
也不催。
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
"你在找什么?"
"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就是觉得——应该有什么。
宋国平死了,店烧了,送货单在洛阳的作坊里出现。这说明他死之前跟那个作坊有交易。那店里应该有什么东西能说明他们在做什么。不然说不通。
但火太大了。
烧得太干净了。
她又翻了一会儿,没找到什么。手指在黑灰里扒拉着,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她叹了口气,正要站起来。
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
在地板下面。
她停住了。
又摸了一下。是硬的,形状不规则,卡在地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她用力抠了一下。
那块地板被烧得翘了起来,边缘已经炭化了,一碰就掉渣。她把旁边碎掉的地板条扒开,发现下面有一个很小的缝隙——地板和墙壁之间,大概两个手指宽。
里面塞着一样东西。
黑乎乎的,跟灰烬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差点就错过了。
她伸手去够。
指尖碰到了。
是一张纸。
叠着的。
但烧焦了,边缘全黑了,只剩中间一小块是完好的。
她小心地把它抽出来。
动作很轻,生怕一用力就碎了。手指都在发抖——紧张的。
大概巴掌大小,边缘全是焦的,中间还能看到几个字。有几个被烧掉了,剩下的也模糊不清。纸张被火烤得很脆,稍微一动就掉渣,像枯叶一样。她都不敢用力捏。
她拿着那块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外面阳光照进来,透过烧焦的纸,能看到纸纤维的纹理。纸张本身已经变脆了,半透明的。
"写了什么?"
陈霜凑过来。她的肩膀碰到了陆青檀的肩膀。
陆青檀眯着眼看了半天。
"……看不全。有几个字还能认——'……河……印章……留下'。"
"河?"
"应该是'河'。三点水还能看出来。"
她指了指纸的左下角,那里有一小块没被烧到的地方,能看到一个"氵"的偏旁。剩下的部分模糊了。
"后面还有——'印章',再后面是'留下'。"
陈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她居然随身带着这个——帮陆青檀把那块纸小心地放进去。
"回去找人处理一下。也许能复原。"
陆青檀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裤子上也蹭了一大块黑印子。拍了拍,灰扬起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河"。
这个字让她心里有点发毛。
河什么?
河洛?
还是别的?
她不知道。
但那个作坊墙上的符号,和这张烧焦的纸上的字——总觉得是连在一起的。
像是有人故意留下了这条线。像是怕她们找不到。
——
从古玩城出来,已经中午了。
太阳很大。
晒得人头皮发烫,马路上蒸腾起一股热浪,空气都像在晃动。远处的地面看过去有点扭曲,热浪蒸腾的那种感觉。
陆青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天。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
"你接下来去哪儿?"陈霜问她。
"回店里。下午有人约了来看东西。"
"谁?"
"一个街坊。说是家里有一个祖传的瓶子,让我帮忙看看。"
陈霜点了点头。
"那我晚上找你。"
"又有新发现?"
"不一定。到时候再说。"
陈霜说完就走了。
她的摩托车停在路边,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她跨上去的时候,皮座椅烫得她"嘶"了一声——但没犹豫,还是坐了上去。发动机轰鸣了几声,窜出去了。
陆青檀看着她的摩托车消失在街口。
排气管的声音慢慢远了。
然后转身往回走。
——
回到店里。
老侯在她门口蹲着。
六十多岁,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稀疏,脑袋顶上那一小块已经秃了,油亮亮的。他旁边放着一个修了一半的钟——不知道从哪收来的,底座已经拆开了,零件摊了一地。各种齿轮和弹簧,乱七八糟放着。
"回来了?"老侯抬起头看她,眯着眼,"昨天被警察带走,我还以为你犯什么事了。"
"没事。"
"那女的是谁?"
"一个朋友。"
"警察朋友?"
"嗯。"
老侯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黄牙。
"你什么时候交上警察朋友了?"
陆青檀没理他,掏出钥匙开门。
"你下午有客人?"老侯又问。
"嗯。张婶说要拿个瓶子来给我看。"
"张家那个老太婆?她那瓶子我见过,以前拿来给我垫过桌脚。"
陆青檀转过头。
"你说什么?"
"真的。去年她家桌子不稳,拿那个瓶子垫桌脚。瓶底磕了一块。"
陆青檀沉默了两秒。老侯这人说话一向夸张,但这事儿听着像是真的。
然后推门进了店。
——
下午两点多,张婶来了。
六十来岁,胖,穿一件碎花短袖,领口有点脏,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换。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布袋子,袋子上印着某某超市的字样。袋子看着很旧了,边都磨毛了。
"陆师傅,你帮我看看这个。"
她把布袋子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是一个青花瓶子。
大概三十公分高,瓶身画着山水人物,口沿有一圈回纹。底款写着"大清康熙年制"。
陆青檀拿起来。
先看胎。
翻过来看底。
瓶底的圈足打磨得很光滑——光绪时期的工艺特征之一。
再看釉面。
釉面有细密的开片,但不是自然老化的那种,是釉料配方的问题导致的。
看画工。
山水人物的画法太程式化了,没有康熙时期的奔放感。康熙时期的山水画得比较随意,这个太板了。
嗯。
"张婶,你这个瓶子——"
"是真的不?我妈传下来的,说是康熙年的东西。"
陆青檀想了想。
怎么说呢。
"是老的。但不是康熙的。"
"啊?"
"这是光绪年的。光绪年间景德镇出的仿康熙瓷,当时就有这种仿前朝的款。东西是真的老,有一百多年了,但不是康熙本朝的。"
张婶的表情有点复杂。
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那……值钱不?"
陆青檀又看了看那个瓶子。
说实话,品相一般。画工也一般,不算精品。而且底磕了一块——老侯说的没错,他确实拿来垫过桌脚,瓶底有一道明显的磕痕。有一道裂纹从磕痕延伸出去,不算长,但也是瑕疵。
"能值个几千块钱。一两千的样子。"
张婶显然有点失望。
"那也不算太差。"她自言自语,把瓶子收回去,"还以为能值个几十万呢。我妈以前说这瓶子值老钱了——"
"老太太也是听别人说的吧。"
"可能吧。"
张婶提着袋子走了,走的时候还有点不甘心,回头又问了一遍:"真不值钱?"
"真的。一两千。你好好留着,别垫桌脚了。"
"哎。"
她走了。
陆青檀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着那块烧焦的纸。
"河"字。
还有那个符号。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画符号的那一页。
又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河"。
顿了一下。
又写了两个字。
"河洛"。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笔记本的纸页吹得翻了翻。她按住纸页。
合上本子。
——
晚上,陈霜没来。
陆青檀等到快九点,店门还开着。老街已经很安静了,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偶尔有一两个路人经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又慢慢消失。然后又是安静。
她起身去关门的时候,电话响了。
店里那台老式座机——就是那种带线的,黑色的,放在柜台角落。声音挺大,在安静的夜里有点刺耳。响了好几声。
她接起来。
"喂。"
"是我。"陈霜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说了很多话。
"怎么了?"
"那张纸送去做技术处理了。结果可能要等几天。"
"嗯。"
"还有一个事。"
"什么?"
"我今天查了宋国平的银行流水。"
"然后?"
"一个月前,他收到了一笔转账。二十万。"
"谁转的?"
"一个公司账户。公司名字叫——"
她顿了顿。
"河洛文化投资有限公司。"
陆青檀握着电话,没说话。
外面街上有风吹过来,吹得门板轻轻晃了一下。
"还在吗?"
"在。"
"你怎么想?"
陆青檀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又觉得脑子里一团乱。
愣了好几秒。
"我明天去你局里找你。"
"嗯。"
陈霜挂了电话。
陆青檀放下听筒。
她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手指还搭在电话上。电话听筒还有点余温。
"河洛"。
还真是这两个字。
她早该想到的。
她关灯,锁门,回了里屋。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她盯着它,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词——
河洛。
二十万。
宋国平。
何志强。
还有那个作坊。
像是拼图,散了一地。
她好像摸到边了。
但还是看不清全貌。
慢慢来吧。
反正已经等了三年,也不差这几天了。
但话是这么说。
她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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