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挑着担子,一路不言。
刘备借着玄奘之眼,观此间景致,亦满心怅然。
这些日子,所聊之事,皆阴郁诡谲。
每每让人心思沉重。
终于,还是刘备先说话了。
相比往日,他找了个愉快的话题。
“大师,若有朝一日,备还复肉身,得以再存于世,我有个请求。”
“皇叔直言无妨。”
“我想与大师结为生死兄弟。”
这话一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泪水顷刻间便要喷涌而出。
玄奘也不懂,明明这是好事,是喜事,是自己曾经心念求愿之事。
可为何,要有流泪之感?
“怎么,你不愿意?”
玄奘抿抿嘴:
“愿意,这是贫僧一路西行至此,最愿做的一件事。”
“那便好,待结拜后,你便不要叫我皇叔了。”
玄奘一怔:“那……那叫什么?”
“大哥呗,听起来多热乎,还能叫什么?”
玄奘哑然失笑:“热乎倒是热乎,但总觉得……不太合适。”
“这能有啥不合适的?算了,到时候你爱叫啥便叫啥。”
“还是兄长吧,只是须得让贫僧适应一阵。”
“哎,我可不勉强你。”
“这也不是勉强不勉强的事,叫皇叔的话,便把皇叔的身份暴露于世了。”
“怎么,到时候,我……我还得用别的身份?”
“那时,皇叔功德无上,或得成仙或得成佛,没准还真有了新的身份。”
“还是成仙的好,没那么多污浊, 也没得那么多戒律。”
“呵呵,皇叔是不是还惦念女王陛下?”
“唉……”
刘备并未否认:“我只是惦念她,想知道她是否能好好治理家国,可否做一位贤明君主。至于情爱之事……”
刘备心中惶然又出现了甘、糜、孙、吴四位夫人的影子。
但他亦心知,前世姻缘,此间又安得再续?
“随缘吧……”
玄奘本打算开个友善的玩笑,见刘备如此,却又笑不出来。
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乖巧的小蝎女。
歪着头,眨着眼,坐在他的座前,乖乖的听他讲经说法。
突然间,他感觉自己是不是动了凡心,赶紧收回心念。
“罪过,罪过……”
“你又罪过个啥?”
“没事,没事……”
玄奘蓦地收住脚步,抬眼望见前方一间民舍。
舍前朱红大门,两旁立着两尊大石狮。
“怎么了?”
“皇叔,你看这山间茅屋,须沿曲折小径攀到半山。寻常百姓人家,若无神将相助,怎有本事将这般大石狮运到此地?”
刘备轻笑道:“大师察物观事,心思倒是越来越细密了。”
玄奘忧心道:“谈不上仔细,只是一路上见的事情多了。想起黄风岭前王老汉那户人家,院里的石狮都没法搬到大门外,这半山僻地,何来本事搬来如此大石狮?”
“那你觉得会是何人在此设屋?”
“十有八九,是那六丁六甲等三十九神祗又暗中相护,不忍贫僧离徒儿太远。”
刘备亦有此猜测,但久经沙场,对危险敏锐的嗅觉却又让他心生警兆。
“大师,若进此门,必须小心。”
“皇叔,你发现什么了么?”
“没有……”
刘备看向远处房檐,好像一张蛛网,粘住了一只垂死的知了。
“就是心下难安,会不会是妖怪布局。”
玄奘苦笑摇头:“若是这么说,那西洲的妖怪也太多了。”
“本来就不少。还记得刚出两界山时那刘伯钦所言么?”
玄奘略一沉思,缓缓言道:“国界那边,多有千年老妖、万载精怪,或能呼风唤雨、吞云吐雾,或善幻化人形、诱人魂魄;
更有那食人夜叉、喷毒猛兽,踪迹诡秘,遇者绝难生还。
便是那寅将军,熊山君,特处士这等强妖,拿到那边,也不过就是寻常小妖,低微喽啰而已。”
说到此,玄奘自嘲一笑:
“当初只觉他言过其实,有夸大之嫌,今一路走来,方知他所言尚且留了分寸。”
“那还进不进?”
“进!”
玄奘坚毅颔首:“若是神祇暗中相助,我自当致谢。倘是凶妖作祟,顺手除之,也算是为此间百姓除却一桩大患。”
刘备故作一问:“大师可有把握?”
玄奘想起徐州之战的艰难,又看看周身护法环绕。
“有四护法护持身旁,徒儿们相去不远。一旦交手,只需闹出大动静,他们便能即刻赶来。又有何可惧之?”
这时,大门“吱呀”一声开启,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女笑吟吟的探出了头。
歪头看向玄奘。
玄奘眉头微微一蹙。
只这一眼,他便看出了此女身有蹊跷。
……
另一边,诸徒留在原地赏花观景,打闹嬉戏,真可谓闲情自适,其乐融融。
然而,平时最爱玩闹的六善,却无心玩闹,常常独自一人拄着下巴发呆。
悟空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六儿,有啥心事,可跟为兄说说。”
“唉……”
六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转过头:“老大,你说我是怎么了?”
悟空上下打量他,没看出什么异常之处?
“你怎么了?我看你没怎么啊?”
六善摇摇头:“俺最近老是做梦!”
“什么梦?又是梦见咱有两个师父?”
“对!”
六善立刻激动起来:“老大,那梦里两个师父言行各异,分明是两个模样,却又气息相通,然后有一天,发生了可怕的事!”
悟空皱眉凑近:“什么可怕的事?”
六善语调阴沉的说道:“一个师父心念自成一体,最终变成了两个师父。”
悟空摇摇头:“你瞎寻思什么,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六善反问:“那咱俩怎么来的?”
悟空撇嘴道:“老倌说了,你本是俺心中恶念所化,又得度化成形。师父心中并无恶念,怎会与你一般。你若再这般疑神疑鬼,依俺看,也不必睡觉了,干脆当个精神猴得了。”
被悟空一顿数落和开导,六善终是短暂释怀,跃下大树,寻众师兄一同嬉闹去了。
悟空独自留在枝头,他细细琢磨六善方才那番话,又回忆这些年来师父的某些言行举止,眉头反倒渐渐的锁了起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