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至此,劫匪强盗遇过,妖魔鬼怪遇过,伪善僧佛也遇过。
无数次的险象环生,死里逃生。
玄奘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凶险和可怕。
这凶险和可怕,不是来自于刀兵妖魔的危险,而是来自于守望道心的无力与绝望。
他抬头,看向如来慈悲的面孔。
心感寒意彻骨。
想救善,必须要纵恶。
想惩恶,又只能弃那无辜于不顾。
他抬起头,对如来道:“世上可有两全法,惩恶扬善皆周全,让弟子抱以寸心寻公道。”
“有!”
如来平静的道出一个字。
玄奘昂首,眼中显出一丝期待的光华。
“在何处?”
“在灵山,经文之中。”
“世尊既知,何不在此点化弟子,让弟子明白。也好给万千无辜百姓一个交待。”
“你未至灵山,未悟真经。今日纵然我一语点破,你也只是听得一句道理,算不上开悟。就算此番劫难得过,他日再逢这般善恶两难的困局,你依旧会心生迷惘,不知如何处置。”
这句话倒让玄奘深思起来。
的确,现在遇得此事不知该如何。
那以后,再遇此事,又该如何处置?
莫非,如来真的在教我?
“世尊,你既说以二魔内丹能救此间百姓,他便不用他们的内丹,用贫僧的一身修为,换得此间全部百姓,却当如何?”
“不可!”
如来缓缓摇头:“倘若此法可行,本座早自散修为,消尽世间祸乱纷争,令四海安宁、众生安泰。奈何缘起有定,因果难移。这些生灵之劫,非你所造;你的修为可还复他们肉身皮囊,却救不得他们的命数与魂灵。”
“按说,他们早入轮回,贫僧若救,救得还是原来的人么?”
“是,也不是!”
“此言何意?”
如来话语坦率:“他们魂魄早已归入轮回,只是怨念滞留在世间。本座所为,便是涤净这一缕怨念,令魂灵复归本真。堕入轮回的是他们,得以重塑归来的也依旧是他们。类似悟空与六耳,一魂分属两体,只是他们处在了不同的时空中。
他们一旦复活了,还会带着亡命之前的记忆,会感慨虎口脱生的惊险,会感激你舍身渡人的无私,更会心生劫后余生的庆幸,享受余生之天伦。”
“那……弟子再问一句,可有办法,将此国此岭这些年枉死的百姓全部复活么?”
佛祖缓缓摇头:“只七年,本座之极限。”
“您可世尊佛祖啊!”
“如果本座万事万能,众生何来生死劫难?三藏啊,世间罪恶与不公之事,并非一念神通便能消弭,它需要觉悟者历尽万险,破除心魔,躬身去寻化解之道。这也是你西天取经的本真之意。”
“呃……”
玄奘怔然的看着佛祖。
竟然在这一刻,觉得佛祖所言,有几分道理。
但他到底没有无视刘备的存在。
“皇叔,你说……此局何解?”
“……”
“皇叔,皇叔,你可在否?”
“在……”
“你可与贫僧共议,此局何解?”
“大师,我问你……”
“嗯!”
“你的道是什么。”
“我的道,是消弭天下苦难……”
接下来,他本下意识想说:让众生皆有向善之机。
但心念坚毅,说出口的却是:让善恶皆有归处。
再回头细想想,却又发觉两者似乎并不矛盾。
“那你知道我的道是什么么?”
“是什么?”
“天下之道,以人为本,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哦,我本该想到的。”
“可我,却没能做到……”
玄奘心头一揪。
他从前以为,行善拒恶,本是佛家至简至易的本分。
可与刘备一路西行走来,他才深深懂得,想守住这两件事实比取经还要艰难。
“知善知恶易,守善拒恶难,实为艰难也。”
恍惚间,刘备又想起了前世的陈年旧事。
那时,他新野之战,大破夏侯惇。
曹操举大军征伐。
一个小小的新野县,实在不能抵御曹操数万的精锐。
他无奈之下,只有弃县南逃。
他携带兵马家眷,动身启程,数万百姓拖家带口紧随其后。
军民相杂的队伍,连绵数十里。
左右众人纷纷劝谏。
劝他抛下百姓,收拢兵马,急赴江陵。
彼时江陵粮草充盈、城防坚固。
若是能抢先占据此地,凭长江天险,足可抵挡曹军南下。
可他望着扶老携幼、步履蹒跚的百姓,心中终究迟疑难决。
有士卒护持的百姓队伍,与无人照拂、四散奔逃的流民队伍,行路之苦,不可同日而语。
他对部下说出了那句话:
“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后世多有言,他携民渡江不过是故作姿态,只为掳取人口,当做争霸的本钱。
却少有人知晓,为守住这一句承诺,他亲手错失了江陵城。
其中的人口、粮草、军械那是新野数倍的家底。
有人说他是挟民渡江,使军队混杂于百姓间,拿百姓当做筹码,不便曹军追击。
可曹操的部队,又哪管你是民是军?
呼啸而来,不分老弱,一并席卷。
长坂一战兵败,他妻女失散,几乎覆灭。
如果纯粹拿百姓当筹码,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看着曹魏铁骑朝他杀来。
他最终还是逃了。
没有拼死抵抗,没有挡在百姓面前,甚至连妻儿都可以不管不顾。
他就这么水灵灵的逃了。
那一刻,无数的恶名和非议都席卷而来。
“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在这一刻,成了一句笑话。
他背离了他的道。
成了敌人口中的虚伪的代名词。
可他明白。
自己拼死力战,没有任何作用。
一旦自己身亡。
曹军达成战略目的,那些百姓也就成了军卒犒赏的战利品。
屠城,从来不是曹操一时的意气。
而是每一场大胜之后,安抚兵卒的必要手段。
只要我刘备不死,曹军的图谋便不能得逞,他们便只能将追杀我,当作首要目标。
妻子亡了,两个女儿丢了。
道心没能守住,仁义之名也崩塌了。
屠城无数的曹操却没有在这段时间,展开大规模的屠杀。
荆州的那根主心骨还在,随时能够反扑而来。
就要笼络荆州的士族与百姓,而不能轻易得罪。
再回头想想。
这值么?
刘备含着泪,咬碎了牙,咽进肚子里,也要道一句:“值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