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闻得此声,心头先喜,旋即一沉。
喜的是,那幕后之人,终究是现身了。
忧的是,来者鹤发童颜,仙气氤氲,周身并无半点邪祟之相。
他一时难辨,不知此人是否便是真正的后台。
又或许,那邪祟背后的靠山,本就都是这般仙容道貌。
刘备低声询问悟空:“悟空,你可识得这位?”
“识得识得。”
悟空上前,压低声音道:“师父,此非旁人,正是南极寿星佬。”
“寿星佬?是灵山佛家之人么?”
“不是,不是,师父勿看他头顶无发便以为是和尚,没看那额鬓处还长着白毛呢。”
刘备仔细看了看:“原来如此。”
悟空嘿嘿一笑,又耐心解释道:
“他乃是福禄寿三星里的南极仙翁,执掌世间人类寿数,住在蓬莱仙岛。此人看着和善,其实辈分极高,俺大闹天宫之前,曾与他称兄道弟。”
“这么说,他是天庭中人?”
“正是!”
刘备心中有数。
无论人间帝王,还是寻常百姓。
谁不想延年益寿,得享长生。
能掌管世间人类寿数的仙,对于凡人来说,那是何等地位?
若真能从其手中讨得百十年寿命,又何愁世事难成?
他也是俗人,倘若是前世,他定然要苦求来这百年寿元,
好完成匡扶汉室的大业。
不单自己长寿,还要让关张、诸葛、赵云一众兄弟,同享这份功业正果。
可一念之间,比丘国鹅笼里那些孩童的模样骤然浮上心头。
方才那点对延寿的渴盼,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抵触,甚至隐隐作呕。
刘备心念问向玄奘:“只是不知这寿星公执掌人寿,是否是以孩童性命,来填补寿元?”
玄奘恨怒道:“若是如此,那世间长生者,皆天良丧尽,业障滔天。”
刘备沉声道:“却也不能一概而论,该恨的是那些掠夺寿元的恶类。那些凭自身苦修,不夺他人寿元的长生者,亦本无过错。”
玄奘想到悟空八戒等徒儿皆寿数无尽。
于是言道:“皇叔说的是,是贫僧偏私了。罪过,罪过……”
刘备又宽慰道:“这也怪不得你。眼见这些孩童遭难,心生恻隐、愤懑难平,言语有所偏颇,这是人之常情。”
玄奘自责道:“可贫僧是和尚,本不该有嗔痴之念。”
“和尚怎么了?和尚就得心如枯木?和尚就得不起悲喜?
和尚也是人,也得有人性!
面对不公会愤慨,面对惨祸会痛心,面对恶人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
愤怒之下,纵然言辞失当,亦非大过;
火消自省,又能正视偏私,反而善莫大焉。
依备所见,唯有懂得人性、体恤人情之人,反而才能真正的躬身践行,行真正公道之事。”
“阿弥陀佛,皇叔说的是,是贫僧着相了。当下之际,还需提防这位寿星,莫要被他一派仙相所蒙蔽。”
“我自知晓,你亦需帮我留意其言行,细查此仙真伪。”
“贫僧明白。”
见那仙人落地,刘备随即上前行礼。
“唐三藏见过寿星公,不知仙长驾临所为何事?”
寿星公赶紧回礼:“圣僧不必多礼,老朽岂敢当。老仙今日前来,只为了结一桩旧缘,化解一段纷争。”
刘备注意到,他并未言及“救人”,而是说要了结“旧缘”。
刘备于是问:“仙长所言旧缘,不知所指何事?”
寿星公呵呵一笑:“圣僧莫急。这桩旧缘,原是关乎你的身世。”
“贫僧……身世?”
“是也!”
寿星公缓缓颔首:
“当年你父为贼人所害沉于江底,你母殷氏待孕落难,胎体脆弱,难以活命。
观音菩萨怜其苦厄,在其临产之时,托老朽下界,送金蝉灵魄入殷小姐腹中,方保住这一脉生机。你我这份渊源,便由此种下……”
“哦?”
刘备于玄奘道:“哼,这老者所言,太过虚假。根本无法求证!”
“不!”
玄奘却声音颤抖,缓缓回忆道:“当年昭雪之后,母亲确有言过,她待产之时,有人在其耳边说:吾乃南极星君,奉观音菩萨法旨,特送此子与你……我以为那只是母亲虚弱之际的一场幻梦,未曾想……竟是真的……”
玄奘思及旧事,哽咽一声,悲痛难言。
刘备感慨道:“怪不得世间有金蝉子转世之传言,原来源头竟在此事。”
但又心中一紧,觉得接下来将要面临的问题会相当棘手。
果然,那寿星公继续道:“彼时观音菩萨俗务缠身,便将此事托付于老朽。老朽云行迟缓,幸得坐骑不眠不休奔行三日三夜,累折腿脚,才助老朽及时赶到,不误此时辰。”
刘备平静问道:“寿星公所言坐骑,可是眼前这头白鹿?”
寿星公抚髯颔首:“正是。”
闻得此言,诸徒皆感震惊,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刘备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西行一路,遇见的最大难题,从来都不是妖魔与鬼怪。
而是这理不清的因果与是非。
如果这老鹿所言为真,那现在的问题就摆在他的面前。
更准确的说,是摆在了玄奘的面前。
这白鹿作恶多端,理当处以极刑。
但他偏偏又是玄奘的救命恩人。
以恩怨论,杀之则负昔日救命之恩;
以公道论,纵之则又辜负了朝中忠宦与万千稚童。
无论如何做,都逃不过世人的口诛笔伐。
“所以,老朽此行前来,不为偏袒坐骑,也不为谁强辩开脱,只求圣僧断此因果,了却这段纠缠看,以免圣僧行悔痛之事。”
刘备心中一震,分明是把玄奘架在烈火之上烘烤。
他瞬间品出更深一层的用意:
这桩公案表面问罪的是跪伏在地的白鹿,实则指向眼前这位寿星。
白鹿固然恶贯满盈,可它当年奔断腿脚,才救下玄奘一命。
玄奘若要深究,顺藤摸瓜问到背后的谋划,追问寿星,那取孩童心肝的勾当,是否与他相干?
可寿星,本也是当年送灵胎、成全他降生的恩人。
一旦追查到底,若将寿星一并问罪,岂非恩将仇报,负昔日再造之恩?
此时此刻,便是刘备都有点替玄奘为难了。
却闻玄奘声音异常坚定:“救我之恩是人情,铲除凶恶是公理。人情固然可贵,公理更重千钧。倘若世间恶事,皆可凭人情姑息放过,那这世间法度,又有何用?人间冤情与悲苦,又向何处申诉昭雪?
皇叔,可否代贫僧请愿,若上天责我忘恩负义,便请天雷降下,劈碎贫僧这一身皮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