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发沉,雪裹着雨,砸在南市窄街的青石板上,声音又碎又急。
常有德那栋灰砖小楼外,两个军统行动队特务缩在屋檐下,身上黑胶皮雨衣被风吹得啪啪响。
年轻的那个冻得直吸鼻子。
“胡哥,队长让咱盯这老地主,到底图啥啊?”
胡子平横了他一眼,手按在腰间勃朗宁上。
“少问,队长说他是通共案的重要证人,出半点岔子,咱俩脑袋都得搬家。”
话音刚落,街角传来卡车引擎声。
轰,轰。
两束车灯撕开风雪,白光扎在灰砖小楼门脸上,刺得两人睁不开眼。
“什么车?”
年轻特务刚探头,铁皮卡车已经急刹,轮胎在泥里犁出深沟。
帆布后座哗啦掀开,几十个戴钢盔的日本宪兵跳下车,刺刀上挂着雪水,皮靴踩得泥水乱飞。
山崎大尉的吼声从车边炸出来。
“八嘎,包围这里,一个也不许跑!”
胡子平脸色当场白了。
满街都是日本兵,枪口黑洞洞往这边抬,他脑子里第一下就炸了。
地下党抢人?
日本人黑吃黑?
不管哪样,都不能让常有德落到别人手里。
几个宪兵端着上刺刀的九九式步枪扑过来,胡子平来不及细想,拔枪就打。
啪,啪。
两枪响完,一个日本宪兵捂着大腿摔进泥水里,惨叫声尖得吓人。
“有埋伏!八路军密探!开火!”
军曹扯着嗓子嚎。
下一秒,九二式重机枪响了。
哒哒哒,哒哒哒。
枪声像撕破烂油布,子弹把木门和窗户扫成碎片,火舌一闪一闪,照得整条街亮一下,暗一下。
胡子平被压在石阶后,碎木屑打在脸上,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胡哥,顶不住了,是鬼子主力!”
年轻特务只喊出半句,脑袋就被一发步枪弹打穿,半边身子软在门框上,血顺着雨水往下淌。
胡子平满脸是血,手里的勃朗宁还剩三发。
可对面是机枪,是几十条步枪,是杀红眼的宪兵队。
他忽然明白,自己今晚多半回不去了。
二楼卧室里,常有德从烟榻上滚下来,连鞋都没穿,吓得裤裆湿了一片。
“谁开枪?谁他娘的开枪?”
外头没人回答他,只有枪声往屋里砸。
他手脚并用爬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就想往后巷跳。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身子还没翻过窗框,后巷守着的两个宪兵已经看见黑影。
“八嘎,逃跑的特务!”
砰。
步枪声很闷。
七点七毫米子弹近距离钻进常有德胸口,力道大得把他整个人带回屋里,重重砸在红地毯上。
他瞪着天花板,嘴里一口接一口冒黑红血沫。
到死他都没想明白,天天跟他喝酒分账的日本人,怎么会朝他开枪。
十来分钟后,枪声慢慢停了。
灰砖小楼门口烂成筛子,台阶上混着泥水,血水,还有被踩碎的纸钱一样的木屑。
山崎大尉沉着脸进屋,军刀还没收鞘。
“大尉阁下,特务常有德已击毙。”
宪兵军曹立正汇报。
“击毙军统武装分子五人,俘虏三人。”
山崎用皮靴踢了踢常有德的尸体,尸体软塌塌翻了一下。
“搜,把所有东西都搜出来。”
宪兵们立刻翻箱倒柜,衣柜被砸开,烟榻被掀翻,地板缝都叫刺刀撬了一遍。
一名宪兵蹲在尸体旁,撕开常有德大衣内衬,从最里层摸出一个真皮皮夹,又摸出一叠蜡纸包住的图纸。
“阁下,发现军官证,还有布防图。”
山崎接过皮夹,翻开。
手电光下,铅印字清清楚楚。
军统天津站行动队特别侦察证。
上尉军衔。
常有德。
蜡纸图纸展开后,上头画着海光寺日军军粮第一仓库和第二仓库的守备布防,连换岗时间都标了出来。
图纸边上,还有常有德歪歪扭扭的签名。
山崎眼角抽了一下,手指差点把证件捏烂。
“纳尼?”
他猛地抬头,嗓子都劈了。
“军统天津站上尉侦察官,常有德!”
屋里所有宪兵都低下头。
山崎脸上的肉抖着,怒气顶到脑门。
“吴敬中这个老狐狸,一边跟皇军亲善,一边把手插进我的军粮仓库。”
他转身冲副官吼。
“把活着的军统特务带走,立刻给天津站打电话,让吴敬中滚到宪兵司令部解释!”
副官低头应声。
山崎又补了一句,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要是解释不清,今晚我就踏平天津站。”
同一时间,渤海饭店的宴会厅里,余则成正把一块鱼腹肉夹到翠平碗里。
翠平听见远处隐约的枪声,筷子顿了一下。
“打起来了?”
余则成神色照旧,低声说。
“吃饭。”
“常有德呢?”
“活不到明天。”
翠平咬了咬筷子,脸上的凶劲慢慢退下去,换成一股说不清的后怕。
余则成端起酒杯,看着主位上空着的山崎座位。
今晚这把火,烧不到他们身上。
可李涯那条毒蛇,也该疼得蜷起来了。
宴会厅很快乱了。
日本副官进进出出,翻译官满头汗,商会会长们谁也不敢再夹菜,连笑都僵在脸上。
吴敬中被请到旁边小会客室,门只关了一半,里面传出几句压着火的日语。
余则成听不懂全部,却听见了几个词。
军统。
常有德。
上尉证件。
海光寺布防图。
这就够了。
翠平把筷子放下,手在桌下攥住衣角。
“咋了?”
余则成替她倒茶,茶水热气冒上来。
“别抬头,继续装饿。”
“我真吃不下了。”
“那就装撑着。”
翠平咬了咬牙,又夹起一筷子青菜,硬塞进嘴里。
小会客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吴敬中走出来时,脸色已经沉得能滴水,偏偏还得对商会那帮人挤出笑。
“诸位,山崎大尉临时有军务,今晚这顿便饭改日再补,大家先回去,路上都小心些。”
商会会长们如蒙大赦,一个个点头哈腰往外退。
余则成扶着翠平起身,也跟着人流往楼下走。
经过楼梯拐角时,吴敬中忽然叫住他。
“则成。”
余则成回头。
吴敬中眼神很深,声音却不大。
“回去以后别乱走,明早到站里来。”
“是,站座。”
余则成点头,扶着翠平继续下楼。
出了饭店,雪扑到脸上,翠平这才敢喘气。
“常有德死了?”
“八成。”
“李涯呢?”
余则成看着街口那盏被风吹得摇晃的路灯。
“他今晚会睡不着。”
同一时间,天津站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接到了电话。
话筒那头的声音抖得厉害,说胡子平被日本宪兵抓走,常有德被当场击毙,南市据点被搜出军统证件和海光寺布防图。
李涯握着听筒,一句话也没说。
屋里的灯泡被风吹得轻晃,光影在他脸上来回割。
半晌后,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去。
桌上那份王翠平档案还摊着,右耳黑痣四个字被红笔圈了三遍。
他伸手按住那四个字,指节发白。
常有德这条线,断了。
还断得满地是血。
可李涯没有把档案合上。
他拿起红笔,在王翠平名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余则成提前预警的可能。
写完,他抬起头,眼里那点疼意慢慢冷下去。
疼归疼,蛇还没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