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收发台刚开窗,刘波就看见了那封新函。
牛皮纸信封不厚。
封面盖着行动队的章。
抬头写着一行字。
站外水铺雇工核验函。
刘波接过来时,手心微微发汗。
他拆开看了一眼。
里头列着几个名字。
老祁。
二喜。
还有同义水铺歇脚棚常客若干。
每个名字后头还跟着一句身份说明。
挑水。
写票。
搬煤。
只看这几行字,旁人也许只会觉得是冬季安全补录。
可刘波知道,这纸已经从水票走到人名上了。
李涯是顺着空水票的字,摸到写票人身上去了。
旁边收发员见他盯得久,凑过来问。
“刘哥,行动队又查什么呢?”
刘波把纸往回一合。
“查他们该查的。”
嘴上这样说,他心里却飞快转了一圈。
不能送。
不能报。
更不能慌。
上回门房水票那张清单,李涯已经看出他们这里有人会“按规矩搅水”。
这回若还是同一路数,得更像规矩才行。
他把函件翻到背面,蘸墨,写了几行意见。
站外苦力、水铺雇工,不属家属区眷属人员。
如需核验,须先附南市保甲所冬季流民登记底册。
未附底册前,本站无权单独核验。
字还是那样,横平竖直,不漂亮,但稳。
写完后,他盖了收发台经手章。
旁边收发员看得一愣。
“退回去?”
刘波低头吹了吹墨。
“程序不全,当然退。”
“可这是行动队的。”
“行动队也得照章。”
他说这话时,心跳其实快得厉害。
但脸上一点没露。
信件很快被送到总务处。
总务书记员看完,当场就骂了句娘。
“又要补底册?”
旁边的小文书接过去一看,也发愁。
“南市保甲所那摊流民册子,十本里有六本名字都重。”
“重也得找。”
书记员把信一拍。
“收发台都盖章退了,你让我怎么往前送?”
这一翻,翻出的就不是二喜老祁那两个名字了。
冬季流民底册。
南市苦力名单。
挑夫保人。
煤贩旧住址。
一串串都牵在一堆烂纸上。
总务这边还没理清,消息就先漏到了陆桥山耳朵里。
陆桥山今天穿的是灰色西装,进门时笑意淡淡,像是随便来看看。
“听说总务要翻南市苦力底册?”
书记员一见他,脑门就更疼。
“陆科长,不是我们要翻,是行动队那边要补核验。”
“核验谁?”
“几个水铺伙计。”
陆桥山扶了扶眼镜。
“几个卖水的,也值当惊动保甲所?”
书记员不敢接这句,只把退回来的函递过去。
陆桥山扫了一眼,笑意就淡了。
他太清楚这种底册里都有什么东西。
情报科这些年在南市用过不少苦力。
递个话,跑个腿,替谁盯一眼巷口,都是最底层的人。
平时没人翻。
一翻,全是灰。
灰下面说不定就有哪只手印。
“这册子不能让行动队直接提走。”
他把信轻轻放回去。
“里头还有情报科协查过的人。”
书记员苦笑。
“我哪做得了主。”
“那就去请站长室做主。”
这句话一扔出去,事情就更热闹了。
吴敬中午前刚喝上茶,就听秘书来报。
“总务那边因为南市保甲册起了争执。”
“谁跟谁?”
“行动队要补核验,收发台退回要保甲底册。陆科长说里面有情报科外线,不宜整册外流。”
吴敬中一听“外线”两个字,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慢慢松开。
他不怕几个卖水的。
他怕的是,这册子一翻,情报科、总务、门房、茶房,谁和南市哪些苦力有旧来往,都得翻出来。
翻深了,李涯未必先抓到共党。
却很可能先摸着天津站自己的烂账。
“告诉总务。”
吴敬中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可以做摘抄,不准整册交给行动队。”
秘书忙记下。
“那李涯那边……”
“他要查,查他该查的。”
吴敬中冷笑了一下。
“可别把全站的灰都翻到桌面上来。”
这道口风一出来,总务心里就有底了。
刘波下午路过公文栏时,看见新贴出来一张小告示。
南市保甲底册补附中。
行动队暂阅摘抄,不得单独提取原册。
他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步子不快。
脸色也没变。
可心里那口绷着的气,总算缓了半寸。
他没把信送去机要室。
也没去找余则成。
但这张告示一贴,余则成就一定看得懂。
果然,傍晚时分,余则成从公文栏前走过,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他只多看了那张告示两眼。
没有问人。
没有递话。
回到机要室后,才把手里的钢笔轻轻放下。
刘波过来送签条。
“余主任。”
“嗯。”
“总务那边新补了两张摘抄流程单。”
“放这儿吧。”
刘波把纸放下,转身就走。
两人之间没有第二句。
可余则成已经明白了。
刘波又一次把人名推回了旧纸堆。
从水票,到水铺,再到保甲乱册。
这孩子真是长出来了。
不再只是耳朵。
是真会拿规矩给人挖坑了。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看着退回来的意见,脸上没什么波澜。
暗哨却先急了。
“队长,这刘波又来这一套。”
“哪一套?”
“按规矩拖。”
李涯把那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无权单独核验。
需附南市保甲所冬季流民登记底册。
每个字都挑不出错。
“他说错了吗?”
暗哨噎了一下。
没有。
从章程上讲,天津站确实不能想核谁就核谁。
尤其站外苦力,真要往下查,先得借保甲册过一遍。
李涯把纸放回桌上。
“他现在不是报信。”
“那是什么?”
“是给事情找最慢的一条路走。”
暗哨脸色有点难看。
“那还查不查?”
“查。”
“可站长室不让提原册。”
“那就不等原册。”
李涯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巷口有几个挑夫正蹲着喝风。
一只空桶倒扣在墙边,桶口积着薄薄一层雪水。
“纸上的名字会乱。”
他声音很低。
“桶不会。”
暗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一动。
“您是说……盯桶?”
“盯谁把它挑走。”
“就靠这个?”
“够了。”
李涯回过头。
“他敢让二喜写空票,敢让老祁顺路结水脚,就说明这条路上最自然的东西,不是纸,是手,是桶,是扁担。”
暗哨慢慢懂了。
程序能拖纸。
拖不了手上的惯性。
夜里,余家屋里灯不太亮。
翠平一边收线,一边瞧余则成。
“又有啥新事?”
余则成把那张保甲底册补附告示折起来,塞进抽屉。
“李涯想从名字往下查,被刘波拖进保甲册了。”
翠平眼睛一亮。
“那不是好事?”
“只好一半。”
“另一半呢?”
“他不会在纸上死等。”
翠平一顿。
“那他还看啥?”
余则成想了想,低声道:“看更顺手的东西。”
“比如?”
“桶。扁担。谁见了都不会觉得是在留证的东西。”
翠平骂了句:“这人是真阴。”
余则成笑了笑。
“阴,才活得久。”
“那咱呢?”
“照旧。”
“又照旧。”
翠平嘴上嫌,心里却明白,这两个字现在就是最硬的壳。
你一动,壳就裂。
你不动,李涯也得继续往下试。
而试得越细,露出来的,也越像他自己的手段。
窗外风吹过门檐。
不知道哪只空桶被吹得轻轻滚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
像是在提醒谁,纸上的名字也许会乱。
可真正能把路挑起来的,从来不是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