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人死死盯着后堂那口重达千斤、看似积满灰尘的金丝楠木巨棺,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颓然收枪:
“收队……封锁九门,一只活苍蝇也不许飞出北平城!”
元旦清晨,天津站机要室。
朝阳透过结满冰花的玻璃窗照进室内,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桌案上的红色保密传真机突然发出急促的铃声,马达飞速运转,吐出了一张加盖了军统局本部最高特级绝密钢印的电报纸。
余则成快步走上前,亲手撕下电文,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飞速扫过那些红色的译电乱码。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头便猛地一震!
“局长特急亲译电。”
戴笠的手令!
电文内容极为简短,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般的森冷杀气:
“北平防谍屡遭重挫,特派员遇袭,特科猖獗,戴某深感震怒。拟于民国三十三年一月三日亲抵北平铁狮子胡同,督导华北剿共大计。着令天津站站长吴敬中、机要主任余则成,务必于一月二日正午携近三年华北防谍核心清册进京迎迓,当面复命。若有违误,军法从事。”
戴老板要亲自飞北平了!
而且,点名要吴敬中和余则成进京面圣!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跳,快步穿过走廊,敲响了站长办公室的房门。
推门进屋,眼前的景象让余则成心头微微一动。
吴敬中竟然连军装都没有穿,整个人瘫软在宽大的皮椅里,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死人皮。
厚重的丝绒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屋里连一盏灯都没开,只有雪茄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站长……”
“电报……收到了?”
吴敬中的声音干涩沙哑,透着一股大难临头的虚脱感。
“报告站长,局本部戴老板的一级急电,命您和我后天正午赴北平铁狮子胡同述职。”余则成恭敬地将电文放在桌上。
“述职?呵呵……述职?!”
吴敬中猛地直起身子,双手狠狠抓碎了手中的雪茄烟头,烟丝掉落了一地:
“则成啊!那是铁狮子胡同!是影人的地盘!戴老板这次去北平,表面上是整顿防谍局,实际上……是去杀人的!”
吴敬中走上前,反锁住房门,拉着余则成的胳膊走到红木保险柜前。
密码锁飞速转动,咔哒一声,沉重的精钢柜门被拉开。
吴敬中双手发颤,从保险柜最底层的暗格里,捧出了一本用黑牛皮纸包裹、表面盖有戴笠亲笔朱砂火漆印的绝密厚册子。
册子的封皮上,赫然印着四个血红的大字:
“癸种清册!”
吴敬中将那本沉甸甸、仿佛带着千钧重担的册子,重重推到了余则成的怀里,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惶恐与依赖:
“则成,这是咱们天津站这三年以来,所有走私车皮、黑市黄金、外勤死账,还有红鸦、李涯落网的全部原始底档!”
吴敬中死死抓住余则成的双手,十指几乎抠进了他的呢大衣布料里,声音压抑得近乎哀求:
“李涯在死牢里咬着不放,陆桥山在背后虎视眈眈,北平的影人更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这次去北平,戴老板那双眼睛毒得跟刀子一样!咱们爷俩是升官发财,还是被拉到后院枪毙……全系在你手里这几页纸上了!”
余则成双手稳稳托住那本足以让半个军统掀起滔天骇浪的“癸种清册”,神情庄重而坚毅地迎向吴敬中颤抖的目光。
“站长放心,职部的命是您给的。到了北平,戴老板问什么,账目就是什么。只要则成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站长受半点委屈。”
“好……好孩子!老夫没看错你!”吴敬中感动得眼角溢出浊泪,连连拍着余则成的肩膀。
走出站长办公室,迎面吹来的寒风掠过走廊。
余则成抚摸着大衣内袋里那本滚烫的癸种清册,眼底泛起深邃无垠的光芒。
北平暗门已启,平津双城联动的大网已经铺开。
三日之后,北平铁狮子胡同,他将以潜伏深海的最高伪装,当着戴笠与影人的面,掀起一场足以埋葬整个军统华北谍网的惊天风暴!
……
走廊里的堂风冰冷刺骨,吹得头顶的防空铜吊灯轻轻晃荡。
余则成一只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口袋里,指尖紧紧贴着内袋那本沉甸甸、带着吴敬中体温的硬皮厚册子。
保密局天津站的楼道很静,静得只能听见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回声。
两侧的办公室大多已经熄灯,唯独情报处的窗户底下还漏出一道惨白的光。陆桥山虽然被罚闭门思过,但他留下的那帮耳目,显然还在竖着耳朵听这楼里的每一声咳嗽。
余则成面色如常,步履平稳地走过机要室大门。
“主任,您还没歇着?”值班的机要员小孙连忙站起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站长交代了点紧急公文,我带回公馆连夜处置。”
余则成微微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无关紧要的平汉线例行货单递过去,“值班日志做细致些,戴老板北上的通报刚下发,各台一律二级战备,谁也不能马虎。”
“是!主任您放心!”
出了站本部大门,夜风卷着米粒大的雪沫子扑在脸上。
车夫老赵早就拉着黄包车候在街角,余则成跨上车,低声道:“走睦南道,慢点跑,防滑。”
“好嘞,先生您坐稳!”
回到余公馆,客厅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翠平披着一件羊毛坎肩坐在沙发上纳鞋底,听见开门声,立刻警觉地抬起头。
见余则成神色凝重,翠平没多问一句,麻利地起身将门栓插好,又拉严了厚重的双层丝绒窗帘。
“吴老头找你什么事?脸色这么难看。”翠平压低声音递上一碗热茶。
“戴笠要来北平了。”
余则成脱下大衣,将那本蓝布包裹的厚册子放在书桌上,“而且点名让我和吴敬中一起去铁狮子胡同述职。”
翠平的手微微一抖,针尖差点扎破指肚:“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头子要亲自来?那……北平暗门和方老他们……”
“西四暗门刚救下老王叔,方老也在地下避难所养伤,局势刚刚稳住,戴笠就带着风暴杀过来了。”
余则成解开蓝布包袱,露出了那本印着鲜红朱砂印的“癸种清册”。
昏黄的台灯下,四个手写的墨字透着一股腥甜与腐朽的杀气。
“这是什么?”翠平凑过来打量。
“吴敬中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
余则成缓缓翻开扉页,“这是天津站这三年里,所有的走私车皮、黑市黄金、外勤死账,还有红鸦、李涯倒台的原始底档。吴敬中怕戴笠趁着整肃防谍把他连皮带骨吞了,逼着我在三天之内,把这本烂账改成一份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戡乱特别军饷预备金账册。”
翠平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千根金条的烂账,能改得过来?”
“在国民党的账本上,死人是最好的销账科目,游击区是最容易做平的窟窿。”
余则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里透着寒光,“吴敬中懂贪,但他不懂怎么在戴笠眼皮底下把贪包装成党国忠诚。这套账目,只有我能救他,也只有这套账目,能让他在北平彻底对我言听计从。”
余则成拧开钢笔,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特制的宣纸信笺,开始逐页核对。
纸页在手指间沙沙翻动。
第三页,开滦生铁专列暗股,净提大洋八万块;
第七页,杨柳青货栈特供防冻重油,走私北平黑市,折合黄金三百二十两;
第十二页,保定清乡剿匪经费,截留六成,汇入香港汇丰银行私人账户。
触目惊心,字字带血。
……
余则成飞速计算着数字,手中的红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严密的公文转换路径。他将那些见不得光的走私进账,巧妙地切碎拆分成“冀察边区防共别动队秘密给养”、“平津前线情报网特种活动经费”以及“津浦平汉干线武装护路大队自筹津贴”。
官样文章,滴水不漏。
正翻到第十七页,余则成的指尖忽然猛地顿住。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黄色领条,右上角盖着北平特派员公署的椭圆公章,经手人签名处赫然写着两个遒劲凶狠的字:赵秉忠。
赵秉忠,正是北平特务头子“影人”的本名!
余则成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钉在领条的明细栏上:
“拨付北平特别行动组紧急战备防冻柴油一百吨、德制驳壳枪子弹五万发、美制神经抑制试剂六盒。特批经办:赵秉忠。附注:原油暂存德胜门外三号储备库,列入特支,免予审计。”
吴敬中在这一页的空白处,用极细的毛笔密密麻麻写下了一行批注:“影人私开暗库倒卖柴油与盘尼西林,得美钞四万元,扣留不报,此人狼子野心,当防。”
余则成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怎么了?”翠平察觉到他的异样。
“找到影人的死穴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