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炉火

    铁匠铺在城西,挨着马场。李言走到巷口就听见了风箱声,呼哧呼哧,节奏很稳。高力士把伞收了,甩了甩水,往墙根靠了靠。

    铺门大敞,炉火烧得正旺。

    一个光着膀子的黑脸汉子背对门口,左手拿铁钳夹着一块通红的铁坯,右手抡锤。

    锤落下去的声音很脆,叮,叮,叮,每一下都带起一蓬火星。他脚边蹲了个半大孩子,拉风箱拉得满头是汗,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全是炭灰。

    李言在门口站了片刻,没进去。

    高力士低声说:“大家,这就是崔府尹单子上那家。掌柜姓石,剑南本地人。带了三个徒弟。”

    李言点点头,迈过门槛。

    黑脸汉子抬头看见来人,锤子顿在半空,然后哐当一声扔进水桶里。

    水桶里蹿起一股白汽。

    “陛、陛下。”他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掉一层黑灰。

    “别跪。手上还带着火星,跪下去烫着自己。”

    李言往里面走了两步,扫了一眼铺子里的摆设。

    墙上挂着七八把打好的刀坯,还没开刃,刀身灰扑扑的。

    墙角堆了一摞铁锭,旁边是一架半人高的风箱。炉子左边是淬火的水槽,槽边搁着刚出炉的矛头,矛尖还泛着蓝光。

    “崔府尹说你能打横刀。”

    “能。”石掌柜站直了,声音粗得像砂纸,“小人祖上三代打铁,横刀、陌刀、矛头、箭头,都能。”

    “开过刃的横刀呢?”

    “里头有两把。小人去拿。”

    石掌柜转身进了里间。

    李言走到炉子边蹲下来看地上那排矛头。

    矛头的形制很规整,脊线笔直,尾端的銎口打磨得光滑。

    他拿起一个掂了掂,回头递给高力士。

    “你看这个矛头,和长安武库的比怎么样。”

    高力士双手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矛尖的蓝光还没退尽,映在他的老花眼里。

    “老奴在长安武库见过将作监打的矛头。将作监的有这么厚。”他用手指在矛脊上比了一道线,“这个薄了半分。薄了轻,好使,但遇到甲胄容易折。”

    李言把矛头拿回来放回地上。

    “将作监的矛头是给府兵用的,府兵全身甲。蜀中叛军甲胄少,薄半分反而透得更深。”

    石掌柜从里间抱了两把横刀出来。

    刀身包着旧布,布上沾了油渍。

    他把布解开,刀身露出来,炉火的光顺着刃口流淌,从刀镡一直流到刀尖。

    李言接过一把。

    他握刀的手法不是武将的握法,但很稳。

    他把刀举到眼前看刃纹。

    刃纹细密,从刀镡往上三指宽的地方开始,一直延到刀尖。

    他看了一会儿,把刀递给高力士。

    “你看这道刃纹。”

    高力士接过刀。

    他没有举到眼前看,只是低头把刃纹从头看到尾,然后说:“大家,这刃纹和将作监打的不一样。将作监打的是直纹。这把是卷云纹。”

    “你看出来了。”

    “老奴虽然不懂打铁,但在长安武库点过二十年兵器。直纹耐用,适合大批量打。卷云纹费工,但刚柔相济,不容易断刃。”高力士把刀还给石掌柜,“石掌柜,这一把刀你打了多久?”

    石掌柜搓了搓后脖颈,黑脸上浮起一层不好意思的红。“回高将军,这把打了八天。小人白天打锄头镰刀,晚上关了铺门才打这个。怕人看见。”

    “怕谁看见?”

    “怕……怕衙门的人。天宝年间上头来收兵器,私打横刀要问罪的。”他说完偷瞄了李言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李言把刀放在案上。刀身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很脆。“现在不用怕了。成都府的规矩改了。你打多少,衙门收多少。价钱按市价加一成。加的那一成算是朕给你的赏。”

    石掌柜张了张嘴,看了看高力士,又看了看李言,忽然扑通跪下了。这次跪得很实在,膝盖骨磕在夯土地上,咚的一声。他大概想说什么感激的话,但嘴唇抖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李言没叫他起来。他从案上拿起另一把横刀,问:“你带的那三个徒弟,都能单独掌锤?”

    石掌柜抬起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徒弟能。他学了八年,手艺不比小人差。二徒弟学了五年,能打粗坯,开刃还得小人来。三徒弟就是门口拉风箱那个,才学了一年半。”

    “一天能打几把?”

    “要是小人和大徒弟两个掌锤,二徒弟打粗坯,一天能出三把横刀。矛头的话,一天能出十五个。”

    “不够。朕要你在一个月之内出两百把横刀,五百个矛头。”

    石掌柜的嘴巴张开了就没合上。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李言,喉咙里滚了好几轮。最后说出来的不是“遵旨”,也不是“小人尽力”,而是一句很实在的话:“铁不够。”

    高力士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这一声咳的意思很明白:跟天子说话,不能这么直。

    李言没在意。他问:“成都府库的铁锭,崔圆拨给你多少?”

    “府库里没有铁锭。”

    “没有?”

    “天宝十三年还有的,后来杨国忠修华清宫,说蜀中铁好,把库里存铁全调去长安了。小人的铁锭都是从剑南各州零散收来的,攒了三年才攒了这么一堆。”石掌柜指着墙角那摞铁锭,“就这么些,打不完两百把。打完这一堆,铺子就得关门。”

    李言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横刀放回案上,转身走到那堆铁锭旁边,弯腰摸了摸最上面那块。铁锭表面粗糙,生了薄薄一层锈,但敲上去声音很实。

    “力士。”

    “老奴在。”

    “勉县到成都的路,现在还在下雨没有。”

    高力士想了想。“今天这雨是从西往东走的。勉县在东边,应该已经停了。”

    “路通不通?”

    “陈将军出发前说过,勉县到成都这段路一直在用,护路的人没断过。”

    “那就好。”李言转过身对石掌柜说,“你这堆铁先用着。用完了,勉县有铁。勉县的铁是天宝初年存在那里的,本来是准备修褒斜道栈道用的,栈道没修完,铁还在。朕派人去调。”

    石掌柜脸上的愁容散了一些,但还是拧着眉头。“陛下,小人还有一个事。风箱。”

    “风箱怎么了?”

    “铺子里就一架风箱。三个徒弟轮着拉,一天拉到晚也供不上两个炉子。要打出您说的数,至少还得再添两架。可成都府没有做风箱的匠人,上回小人想添一架,打听了一圈,最近的风箱匠在绵州,等他把风箱送过来,至少一个月。”

    高力士忽然插了一句。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石掌柜,你说的是上回。现在是这回。崔府尹的清单上,成都府的民夫明天开始征调。你开个单子,要什么材料,要几个帮手,要什么尺寸,明天送到府衙。风箱不用等绵州,让民夫把材料给你运来,你自己做。”

    “高将军说得对。”石掌柜用力点头,“风箱小人自己能做。鸡毛、牛皮、杉木框,再要两个手巧的木匠帮工。”

    “木匠崔圆的清单上也有。明天一起给你派来。”李言说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你做矛头的时候,比将作监的规制薄半分。”

    石掌柜愣了。“薄半分?”

    “薄半分,轻一些,透甲更深。蜀中叛军甲胄少,这个矛头对付他们更狠。”

    石掌柜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猛地点头。他不是听懂了战术,他是听懂了“比将作监薄半分”这句话的分量。将作监是朝廷的脸面,天子亲自开口说将作监的规制可以改,这是把他这个打铁匠的手艺放在了将作监上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但炉火太旺,照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李言已经跨出了门槛。高力士撑开伞跟上来,石掌柜追到门口想跪送,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站稳了,冲着李言的背影喊了一句:“陛下,刀柄上的缠绳,小人都用新麻绳,不用旧的。”

    李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旧麻绳打滑。上了战场手上有汗,握不紧。新麻绳扎手,越握越紧。”

    李言没有接话。他站在巷子里,雨丝很细,落在肩上几乎感觉不到。他看了石掌柜一眼,转身走了。

    走在巷子里,高力士把伞往李言那边倾了倾。雨很小,小到不打伞也不会湿透,但高力士还是举着。

    “大家,老奴想了一路,有个事还没想明白。”

    “什么事。”

    “您给太子的信,为什么通篇不提政治,只写张五郎?”

    李言没有立刻回答。两个人走出巷口,上了大街。雨后的街上人不多,几个挑担子的小贩在收摊。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远处灶房飘出来的柴烟。

    “因为写政治他会防。他身边有裴冕,有李辅国,还有一群从长安跟到灵武的旧臣。朕写一句政治,他们能解读出十句。但朕写张五郎,他们解读不了。”

    “为什么解读不了?”

    “因为张五郎是真的。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十七岁,哥哥死在潼关,在马嵬驿抱着破旗发抖,在褒斜道上用秃笔画叉叉圈圈,在剑门关被韦见明说字写得不如用刀刻。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裴冕读到这里会去查,李辅国会去问。他们查得越细,就越发现一件事——朕在蜀中做的事,他们编不出来。”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开元通宝,在指间慢慢转。

    “大家,您这是在用真事打假仗。”

    “他那边全是虚的。灵武朝廷,监国之权,百官联名上书——全是虚的。虚的东西怕什么?”

    “怕实的东西。”高力士说。

    “对。朕给他写一封全是实事的信。每一句都在说朕在做什么。他不回,就是他在躲。他回了,就得也拿实事来比。他拿不出来。他在灵武,除了一个朝廷的名义,什么都没有。”

    高力士把铜钱攥在手心里。他低头走了几步,忽然说:“大家,老奴有个感觉。”

    “什么感觉。”

    “您这封信,太子殿下读了之后,不会马上回。”

    “为什么?”

    “因为他要等。等崔圆的铁匠铺开工的消息传到灵武,等巴郡粮仓归了您的消息传到灵武,等韦见明在剑门关说的话传到灵武。他要等到所有这些消息都到了,才敢回您的信。而等到那时候——”高力士顿了一下,“他就更不敢回了。”

    李言在街口停下了脚步。身后是城西,铁匠铺的风箱声还在呼哧呼哧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让他等。”他说,“朕不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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