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在路上走了十四天。
从成都到灵武,出剑门,过褒斜道,再往北绕开叛军的游哨。
一路上换了三匹马,两个驿站不肯开门,第三个驿站的驿丞听说他是给太子送信的,犹豫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把门拉开一条缝。
“不是我不肯,”驿丞隔着门缝说,手里举着油灯,火光在风里晃,“上个月太子殿下下令,灵武以南的驿站一律不接外客。你这信是从南边来的,我不敢收。”
信使把腰牌拍在门板上。腰牌是成都府新铸的,正面刻着“蜀中行在”,背面刻着“急递”。
“你不认我,认不认这块腰牌?”
驿丞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把门拉开了。
这些事信使没对太子说。
他进了灵武行宫之后,只在东厢房门口跟李辅国交代了一句“成都来的,陛下亲笔”,然后就被领到廊下等着。等了将近半个时辰,里头才传话让他进去。
李亨坐在东厢房的暖阁里。
灵武的秋天比长安冷得早,九月中就已经生了炭火。
火盆是朔方本地打的,铁皮薄,烧起来噼里啪啦响,冒的烟呛眼睛。
他把信拆开的时候,手指被信封边角划了一道,不深,但渗了血珠子。他把手指在袍子上蹭了蹭,展开信纸。
李辅国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太子的手。
他看见太子展开信纸之后,眉头先是一紧,然后松开了。
松开之后又皱起来,皱得比刚才更深。这封信一共三页,太子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很快,目光从上往下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第二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某一行忽然停了,把信纸往桌上一搁。
“辅国。”
“臣在。”
“陛下在成都,教一个禁军小兵认字。”
李辅国愣了一下。
他想过无数种信里可能写的内容。
陛下可能要斥责太子擅离马嵬驿。
可能要质问灵武为什么另立朝廷。
可能要用冠冕堂皇的话术逼太子回蜀中。
他甚至想过陛下会打亲情牌,说一些“朕老矣,唯念吾儿”之类的话。但他没想到陛下会写一个禁军小兵。
“陛下教小兵认字?”李辅国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叫张五郎。十七岁,哥哥死在潼关。”李亨把信纸翻了一页,“在马嵬驿的时候,这个小兵抱着破旗发抖。走褒斜道的时候,他用秃笔画叉叉圈圈记朽木板。在剑门关,守将韦见明说他字写得还不如用刀刻。现在他会写‘唐’了。”
李辅国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问“陛下写这个是什么意思”,但他跟在太子身边快二十年了,知道太子说这些话的时候不需要别人插嘴。
太子只是在把信里的内容念给自己听,念出声来好消化。
“陛下还给潼关阵亡将士立了碑。”李亨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碑文是他亲手写的,每个名字都刻上了。”
他把最后一页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字,字迹比正文小,墨色也略淡。他看了两遍,忽然把信纸递给李辅国。
“你看看。”
李辅国双手接过。
他看信的速度比太子慢,嘴唇微微翕动。看到最后那几行小字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五郎现在能扛旗了。旗上的‘唐’字是他自己写的,写歪了,但朕没让人改。朕想,歪的也是唐。”
李辅国把信纸放回桌上。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封信从头到尾没有提灵武,没有提监国,没有提朝政。
甚至连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没有。
陛下只是在讲一个故事,讲他在蜀中做了什么,讲一个十七岁的小兵怎么从抱破旗发抖变成扛着唐字军旗走路。但李辅国不是傻子。
他读出了这封信里真正在说的话。
“殿下,”他斟酌着措辞,“陛下这封信,字字不提殿下,字字都在说殿下。”
李亨没有接话。
他盯着火盆里的炭,炭火把他的脸映得明一块暗一块。
“陛下说张五郎的哥哥死在潼关。”李辅国继续说,“潼关是谁丢的?是陛下自己丢的。陛下在信里认了。陛下说封常清高仙芝无罪,说杀他们的旨意是他下的。陛下在认错。殿下,您见过陛下认错吗?”
“没见过。”
“臣也没见过。臣伺候陛下二十年,从没见过陛下认错。陛下可以说‘朕知道了’,可以说‘朕自有主张’,可以说‘卿言过矣’。但陛下从来不说‘朕错了’。”李辅国把声音压得更低,“这封信里,陛下说了三次。”
李亨站起来走到窗边。
灵武行宫的窗户是纸糊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辅国。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臣不知。”
“我怕他是装的。”李亨背对着李辅国,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收到父亲来信的儿子。
更像是……
更像是对付一个狡猾,且曾经伤了他心的敌人。
“我怕他写这封信,是为了把我骗回蜀中。等我回去了,他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我见过他变。我见过他对王毛仲笑,然后杀了他。我见过他提拔刘幽求,然后把刘幽求贬死在路上。他变的时候从来不打嗝,温和得像在翻一页奏折。”
李辅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太子说的是实话。
他也是见过陛下变的人。
“殿下,臣斗胆说一句。陛下这封信,不是装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张五郎。”李辅国指着信纸。
“如果陛下要骗殿下,他不会编一个这么细的故事。他会说‘朕身体康健’,会说‘蜀中粮草充足’,会说‘郭子仪已率朔方军南下’。这些都是虚的,怎么吹都行。但陛下写的是张五郎——有名字,有年纪,有哥哥,有潼关,有破旗,有秃笔,有叉叉圈圈。这些细节,编不出来。就算编得出来,也编不了这么真。”
李亨转过身来。
他看着李辅国,看了很久。
“你信了。”
“臣信了。”
“裴冕呢?你叫裴冕来。”
裴冕进来的速度比李辅国慢。
他手里还拿着没批完的公文,进门先给李亨行了礼,然后接过太子递来的信,站在火盆旁边低头看了很久。
他的阅读习惯和李辅国不一样,李辅国看信是逐字逐句地抠,裴冕是通篇扫一遍,再回过头来看关键处。他把信从头到尾扫了三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
“殿下,这封信是陛下的笔迹。”
“我知道是陛下的笔迹。”
“臣的意思是——这笔迹比以前瘦了。横折钩的地方不拖泥带水了。陛下以前写字,习惯在每一个句尾顿一下,墨迹会洇开一小块。这封信的句尾没有洇墨。”裴冕把信纸翻过来指着最后那行小字,“殿下看这里。‘歪的也是唐。’这个‘唐’字,竖笔拉得很长。陛下以前写‘唐’,竖笔从来不拉长。”
李亨低头看信纸上那个“唐”字。竖笔确实拉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多用了三分力。
“你想说什么?”
“臣想说,笔迹是不会骗人的。一个人的笔迹变了,说明他写字的时候心态变了。心态变了,笔迹才会变。”裴冕停了一下,“殿下,陛下这封信不是在跟您谈政治。陛下是在告诉您——他变了。”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火盆里的炭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溅起来,落在铁皮边缘,又灭了。
李亨回到椅子上坐下。他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变了。”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他变了。那我呢?”
李辅国和裴冕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马嵬驿变了,我在灵武。他在蜀中教小兵认字,我在灵武。他给潼关将士立碑,我在灵武。他收了郭子仪的粮道,我还在灵武。”
李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
“我现在变成什么了?他越变越好,我就越变越像一个——趁他不在偷偷自立朝廷的人。”
“殿下——”李辅国想打断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会说我不是偷偷自立。你会说我是为了大唐,是为了稳住北边的局面,是为了不让安禄山趁虚而入。这些话我都会背。但天下人不听这个。天下人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他在蜀中做事,我在灵武等着。他做什么都是真事,我做什么都是争权。”
李辅国低下头。裴冕也低下头。
过了很久,裴冕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殿下,陛下这封信,没有催您回去。”
“所以呢?”
“所以您可以不回。”
“不回?”李亨转过头看着裴冕,“不回是什么意思?”
“殿下,陛下在信里写的全是实事。勉县开了,剑门开了,成都府交了清单,巴郡交了粮仓,郭子仪接了蜀中的粮。这些都是实事。殿下在灵武也有实事可以做。”
“什么实事?”
“打安禄山。”裴冕往火盆旁边走了一步,“陛下在蜀中练兵,殿下在灵武练兵。陛下从剑门往北打,殿下从灵武往南打。两路合击,在长安城下会师。到了那一天,天下人不会问殿下在灵武这几年做了什么。他们只会看见殿下带兵收复了长安。”
李亨看着裴冕,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看李辅国。
“你觉得呢?”
李辅国想了想。
“臣觉得裴长史说得对。殿下与其在这儿等陛下的第二封信,不如主动做点事。陛下在蜀中教小兵认字,殿下在灵武也可以教。灵武也有小兵。”
李亨没有接话。
他把桌上那封信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歪的也是唐”。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辅国。”
“臣在。”
“去把灵武新招募的那批新兵的名单拿来。明天开始,我亲自去营里教他们认字。”
李辅国愣了一下,然后弯腰行礼,快步退了出去。
裴冕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的背影。太子还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敲了四下,停了,又敲三下。
“裴冕。”
“臣在。”
“给陛下回信。就说——儿臣在灵武,也开始教新兵认字了。问陛下,字写歪了怎么办。”
裴冕拱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臣这就去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